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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怀旧三味

日期: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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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郑倩 作

  □丹诺

  俞先生第一次带我去他家,是以他女朋友的身份,距今已逾25年。那是一次热闹的家庭聚餐,莆田特色菜应有尽有,卤面、焖豆腐、荔枝肉等等,每一道菜都很地道,尤其是那道卤面令人回味无穷。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俞爸俞妈、俞奶奶、姐姐姐夫、兄嫂、叔婶,还有几个可爱的孩子蹦跳其间,其乐融融。全家总动员的一桌好饭传递着他们对我的接纳,仿佛我们早已是一家人。

  俞爸爸拥有好厨艺,村里有大场面的聚餐常请他去掌厨,那一道卤面是能解乡愁的。俞家村子名叫沟头,乍听名字有渠边沟头之意,映衬着曾经这儿是一座村庄。沟头圆圈是入城枢纽端口,沟头算是“城中村”。从沟头圆圈进入村道,入口处是低矮的貌似临时搭建的瓦房,踏上石板路,但见坡屋顶,红瓦白墙,三间厢或五间厢,低层楼。人家庭院里种着枇杷、龙眼等果树,或有古井,堂前燕。

  那时俞先生的父母以卖菜为生,家有良田三四亩,种菜收菜卖菜,一年四季,汗滴禾下土,勤勤恳恳,忙忙碌碌。早晨俞爸爸去田园,俞妈妈去市场卖菜,下午也去田园,晚上灯光下月光下在院子里整理蔬菜,分类,装车,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第二天晨曦中出发去“红柱子”市场,一辆人力三轮车,满载瓜果蔬菜,满载生计。他们的蔬菜鲜嫩可口,拥有许多老顾客。比起从前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酸菜算是轻松了几许。他们卖酸菜的足迹曾遍及黄石、笏石、华亭、枫亭等乡镇,甚至俞爸爸骑自行车到沿海文甲、福清渔溪,还曾撑船到涵江。家里有许多大缸小缸是从前腌制酸菜用的,井口旁有一方地窖——为了保鲜酸菜而开凿的。我惊讶于他们做那么多酸菜,惊讶于俞爸能自己撑船到涵江去批发酸菜。据说沟头的酸菜曾经闻名远近乡村,许多村民有段年月就是以卖酸菜为生的。俞先生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戏说说不定我小时候见过俞爸俞妈呢。那年代农村的小孩可没少吃过走街串巷挑担人的食物,稀饭配酸菜是清贫人家的家常便饭。我外婆经常在家门口买酸菜,外婆边买边看着杆秤说,要足称哦。外公在旁就说,少吃一口没关系——外公总是同情走街串巷人的艰辛。

  你可曾听过村巷中抑扬顿挫如歌似唱的方言吆喝声?“菜腌——”“补鼎补铝锅——”“鸭毛卖无?”“头发卖无?”这是大人们关注的吆喝声;“冰棒——”“芽油(麦芽糖)——”“糖敲——”这是孩童们关注的吆喝声,每一个尾音都充满磁力。孩童们最爱听的是“糖敲——”,伴着小锤子轻敲铁片的清脆声才在村头隐约上扬,我们就奔出家门翘首张望。糖敲,其实就是糖条,似乎凝固的麦芽糖。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听到糖敲的吆喝声就如望梅止渴般生津,不是每次听到吆喝声都能如愿尝到甜头的。大人不会给我们零花钱,我们的零花钱是这样来的——牙膏壳可以卖,蟑螂可以卖,柿子籽可以卖,枇杷叶背面毛茸茸的“刺”刷干净晒干了可以卖。那时镇上有一个偌大的收购站,仿佛什么都收。而牙膏壳类的小玩意儿我们可以直接跟货郎兑换糖敲。糖敲真是百搭的尤物,物物交换满足孩童的味蕾。货郎肩挑糖敲,边走边轻轻敲着铁片,敲铁声清清脆脆,像一首美妙的乐曲。我们飞奔过去,看货郎拿起如刀的铁片,抵住将要切开糖块的地方,小锤子敲到铁片的一头,一块糖就出来了。我们紧盯着,多希望他能把铁片放在宽一点的地方,好让小锤子敲开大块的“糖敲”。称之为糖敲大约正因为这糖块是“敲”出来的吧,糖块千千,我们只能取其中一块吃,放在嘴里,甜、糯、软、黏、香,童年最美的零食就此诞生。

  俞先生说,小时候他们兄弟姐妹放学回家都要做家务活,周末都要去田间地头干农活。他家附近的莆田糖厂鼎盛的时候,装甘蔗渣的车辆驶过村口,沿途掉下许多甘蔗渣,凌晨四五点他们就要到马路边捡甘蔗渣,榨过糖的甘蔗渣细碎如沙,需要用铁铲铲起来,装到大篮筐里挑回去当柴火。柴火灶的年代,孩子们个个都修炼得很勤快。

  千禧年初,俞家兄弟姐妹陆续外出深圳打拼。每一次出发前都会进行一次家庭聚餐。采购,清洗,掌厨,洗碗,收拾桌子,每一个环节家人们都积极主动。俞爸“退居二线”,两位姐姐传承了好厨艺,尤其是那道卤面地道极了。先熬制高汤,备好五花肉、香菇、虾干、海蛎等配料,备好莆田特色的面条,加之韭菜、香菜等,那些食材经过恰到好处的排列组合荟萃成地道的莆田卤面。卤面是用文火“卤”出来的,让高汤和配料的味道充分渗透到每根面条上,直至香味扑鼻。一道家庭聚餐必备的卤面,带着家的温情,无论走到哪里,不曾忘记从哪里出发,不曾忘记家和万事兴。在外打拼时兄弟姐妹互帮互助,手足情深。后来,我也跟着出发了,在深圳的十余年,我们想念家乡的亲人,想念家乡的风味。每逢佳节,风尘仆仆返乡和父母团聚,吃上卤面方解乡愁。

  随着城市的发展,俞爸爸说,到2005年田地全部被征用了,部分田地变成了莆田一中校园、嘉新商业城等。俞爸俞妈终于从农活中“退休”了,过起“城里人”的生活。家里的大屋小屋装修一番成了出租屋。城中村的外来人口日渐增多,村里多数家庭都有了出租屋。搞卫生,出租收租,跳广场舞,散步便是老人的日常生活。

  2011年,莆田首座万达广场落地沟头片区近处,落成开业后成为新的城市中心。从万达高楼俯瞰城市车水马龙,夜色中流光溢彩,有都市的况味。相比之下,沟头的民居越来越老旧。看村巷中的电线,在空中飞檐走壁,横七竖八,仿佛空中长年累月堆积的伤痕。地下水通道是另一个硬伤,每逢台风暴雨,村民半夜都得起来排水,用沙袋堵住大门预防水漫院子,院子里的水用抽水泵抽出。

  2014年,我们结束了深漂,回到了家乡。每逢佳节,家庭聚餐一如当年,全家总动员,热热闹闹。卤面必不可少,偶尔俞妈妈还会做一点酸菜,我们品尝着酸菜,忆苦思甜。

  2020年,沟头片区拆迁改造项目启动。老房子即将成为一种记忆,寻常百姓生命里的故事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巷里风吹过一句不舍的告别,堂前燕还在檐下欢快地呢喃。

  老房子拆迁后,每逢佳节我们的大家庭聚餐设在饭店里。年过七旬的俞爸爸聊起当年骑自行车到福清渔溪卖酸菜的情景,大约50公里的路程,骑车要多久呢?他的孙辈们连连赞叹:“爷爷好厉害,骑车很累吧?”

  “不累,”俞爸爸声音洪亮,“爷爷以前经常干体力活,不像你们现在什么都用电脑,不一样啊!”

  我们吃着卤面,那道卤面出自专业厨师之手,却少了那份浓浓的家的温情。我们便会怀念当年的老房子——青石瓦顶,红砖白墙,小院子,古井,龙眼树,堂前燕。怀念慈祥的俞奶奶,还有我的外公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