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媛
江湖是什么？少年时我以为是古龙的刀光剑影、情义为先。青年时，我以为是金庸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人到中年，现在回头，便读懂了两种不同的侠义。一个偏性情，一个偏道义。
古龙不免太过放任，浪子的世界，没有来历、没有家庭，一艘船，几个红颜，刀光剑影，便是一生。
金庸未免太过沉重，都是乱世，都是道义。在历史大框架里，英雄不管怎么匡扶正义，也无法走出江湖，无法独立于朝堂之外，终归的走向是落寞。他再怎么武功高强，也改变不了大势，无力回天才是常态。
所以，在熟悉中国历史之后，我再也不看武侠小说了。武侠是属于充满朝气的年纪。到了尝尽失意的中年，当我要感受心中的江湖时，我就去听黄霑的《沧海一声笑》。
这首歌有很多版本，听了很多年，我只爱霑叔独唱的那一版。
关于这首歌的创作，也是黄霑耗尽心血之作。我看过采访，他说到这首电影配乐，他改了6遍后，徐克还不满意。他就琢磨，按照剧本的剧情，那几个大哥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时，他们跟令狐冲一起会弹什么歌曲呢？要么就是弹只有他们明白的曲子，要么就是弹最简单的曲子，把最简单的曲子弹到最好。
他真是通透，了解江湖，也了解人生。他说当他写不出作品时，就去找书看。他说全世界的东西都能在书里学到。荀子论“大乐必易”，给了他灵感。他想到用最简单的中国古代的五音“宫商角徵羽”来谱曲。他把音谱顺序倒了过来，由高至低，侠客的江湖之旅，从意气风发，豪情满怀到胜负不以为意，皆在曲中。歌唱的是人事，传统的儒道哲学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纷纷扰扰，江湖恩怨，都消融在此刻江岸的潮起潮落中。
苍生笑，不再寂寥。因为苍生其实是你我，人生多事，一人有一人的烦恼，一程有一程的伤怀，自己看开才是最好。
到老了，还有一襟晚照。这份气度和豁达，非得是黄霑不可。
听了很多遍黄霑、徐克、罗大佑三人合唱的版本，还有罗文的版本。我以为这些已经很好了。直到有一天，朋友说，她还是最喜欢黄霑自己独唱的这一版。
于是，我搜到了这首歌，2004年狮子山下的那一版。那一个晚上，我听了无数遍，直到寒露湿衣，金月挂枝，还觉得意犹未尽、叹为天人，斯人已去，犹怀绝唱。
黄霑的烟嗓，粗粝而磨砂般的音质，特别适合这种沧桑的歌曲。他唱得很慢，咬词吐字，不疾不徐，有时还会刻意地加重唱词，拉长尾音，随性而浪漫。我一直沉浸其中，这样的唱法，才是大道至简；这样的不拘小节，才是大宗师风范。《沧海一声笑》由彼时的黄霑自己演绎，才是真正的浑然天成。等到音乐高潮部分，那种快意恩仇，不以为意的洒脱，已经是无人能媲美了。电影里的大侠，跟词曲上的大师，此刻浑然一体，这就是艺术的至人境界了吧。
此后，当我心情不畅的时候，失意萦怀的时候，我就听这首歌，散步听，开车听。在他的音色中，胸肺与之共鸣，手指与之起舞，然后，一腔的郁闷渐渐散空，直至平静升起。我如江岸客，看着情绪潮水的来来去去，潇洒地道一声：再见。
这就是音乐的魅力。它让你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遣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