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凌燕 刘永辉 陈斌 文/图
冬日，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凯里市民族文化宫广场。90岁的赵平香不顾严寒，久久伫立，翘首以盼。
“赵平香，你认得我姚梅妹吗？”听到这一声呼唤，赵平香情绪激动，只见昔日同窗苏清玉、姚梅妹互相搀扶，从远处走来。
“我的同学！”3位久别的老人，几乎同时认出彼此，3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70年前，她们风华正茂，一起来到贵州。如今，再度重逢，已是白发苍苍。
这是从原莆田卫生学校毕业后，她们3人的首次相聚。一张拍摄于1955年8月4日的黑白照片瞬间将时间回溯到1955年。这张照片为原莆田卫生学校助产科25名毕业女生赴贵州工作前的留影。镜头中，她们并肩而立，青涩的脸上充满憧憬。她们3人端详着相片里的每一个人，看着看着，泪水涌出眼眶。
1955年，她们从原莆田卫校毕业前，学校召开动员大会，发动大家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贵州又穷又缺医少药，饭都吃不饱，你们愿意去吗？”在阐述支援民族地区重大意义时，助产科班主任陈玉环问学生们。
“我去！”“我去！”……学生们纷纷举手。
“缺医少药，正需要我们啊！”第一个报名的赵平香斩钉截铁地说。
1955年是中国历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一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正式审议通过第一个五年计划，发展民族地区的经济、文化、教育及卫生事业被列入其中。
贵州，少数民族人口占比高、分布广。彼时的贵州疟疾等疾病肆虐，医疗资源极度匮乏。
25名正值芳华的女生毅然报名，在毕业之际，作出人生抉择——响应国家号召，支援贵州民族地区。她们中年龄最大的22岁、年龄最小的17岁。
母校用专车送她们到福州火车站，乘火车前往贵州。那时，她们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将一生奉献给了黔贵大地；她们更不知道，这段跨越山海的征程，她们一生无悔的选择和奉献，会开启医疗援黔先河，载入我国东西部早期协作的史册。
“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这句谚语，道尽了旧日贵州的艰辛。25名女生到达贵州后，跋山涉水，克服语言不通、水土不服等困难，为产妇接生、抗疫情、破迷信、救死扶伤，与当地少数民族同胞亲如一家人。
70载光阴，青丝已成白发。当年的25位姑娘，多数已长眠于她们奋斗过的土地，将生命彻底融入第二故乡。
3位耄耋老人观看老照片，追忆激情燃烧的援黔岁月，数度哽咽落泪。
回首瞒着父母，报名支援贵州的往事，赵平香老泪纵横。母亲身体不好，有哮喘病，多么需要学医的她在身边。没能在老人身边尽孝，成了她一生的遗憾。她以自己的付出践行了当年第一个报名援黔的初心。那时，贵州很多村寨的群众相信鬼神、巫医，有病不吃药不打针。疟疾暴发时，她挨家挨户送药，凡是病人，都要送药到手，看到病人服完药，才放心离开。
在苗乡侗寨工作34年，赵平香培训乡村接生员600多人次，接生婴儿1000多人，被当地乡亲称为“千手观音”。
可喜的是，她培训过的学生李春燕，作为大山里“最后的赤脚医生”，担负起十里八乡的健康责任，入选《感动中国》2005年度人物，被称为“照亮苗乡的月亮”。当地人说：“‘千手观音’还带出了‘苗乡的月亮’。”
姚梅妹乡音已改，讲得一口地道贵州话，但她记得老家在“莆田濠浦”。她报名援黔时，才18岁。她们这些海边长大的少女，第一次翻山越岭，鞋底磨破了，脚底长了血泡，一个个都哭了。沿途荒无人烟，大家沿着山脊的电线杆行走。
1955年12月，姚梅妹被分配到当时的八开区卫生所。当地乡亲大多不会说普通话，生病靠土方子，对西医充满疑虑。刚开始，姚梅妹不懂苗语侗话，就用拼音标注读音，一字一字地学。渐渐地，她能用带莆田腔的苗语侗话问诊，宣传卫生常识。乡亲们的医疗观念慢慢转变，生病了，会主动找这个“福建来的医生”。
人生宝贵的青春岁月，姚梅妹在八开度过。1956年到1963年的7年时间里，八开几乎所有的婴儿都是她接生的。令姚梅妹欣慰的是，她的三儿子继承了她的事业，成为一名医生，孙子、孙女、外孙也选择从医之路。一家三代，都把守护生命健康当成事业。
苏清玉是援黔女生中年龄最小的。刚到贵州时，她白天出诊，晚上宣传卫生常识。有一次过河，她踩到石头上的青苔，滑倒了，磕断门牙。正是爱美的年纪，但当地医疗条件差，她缺了的门牙，直到多年后回乡探亲时才补上。
1960年，苏清玉收到父亲发来的“病重”加急电报，急忙请假返乡探望。父亲不忍心让她再回贵州，便藏起她的行李。她和父亲磨了3个月，最终父亲才放她走。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父亲。1967年，父亲去世，她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一直到现在，她都无法释怀。
既然选择了，就要坚持到底。苏清玉扛过水土不服的难关，扎进山沟里，背着药箱出诊、接生，经常摸黑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才到病人家。从青丝到白发，苏清玉无怨无悔。在贵州的几十年里，她接生的孩子、治好的病人，数都数不清。老乡们过意不去，常揣些自家种的蔬菜、攒下的鸡蛋送来，她在婉言谢绝中，感到一种无价的真情。
援黔女生郑凤娥被分配到从江县，从助产士成长为全科医生，2018年去世。她的儿子凌小波得知母亲的卫校同学在凯里市聚会，特地赶来替母亲参加。
凌小波带来一份郑凤娥生前的记录本。郑凤娥记录，1956年，她和同学陈淑女、刘金珠、张美妙先后乘坐马车、木船来到从江县人民医院。4人在医院食堂吃过饭后，抱在一起哭着、唱着，度过春节。农历正月初五后，4人被分配到各地。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生活不习惯。贵州很多地方不通水、不通电、不通路，看病、出诊都异常艰难。
在凌小波的印象里，只要病人有需求，母亲总是随叫随到。她的付出，换来各民族同胞的信任。郑凤娥去世时，有一对年逾七旬的侗族夫妻带着5个儿子，特地从200多公里外的从江县赶到凯里送别。
“我为她感到骄傲。”谈及母亲，这位身高超过1.8米的汉子，泪水滑落，泣不成声。
她们救死扶伤，正是当年所有援黔女生奉献的缩影。她们以一生的付出，在偏远的异域他乡，树立了福建人、莆田人走天下的一个独特典范。
苏清玉的儿子徐晓军，是贵州省书协副主席、遵义市书协主席，为这场特殊的“同学会”书写了“山海相连”4个大字，表达对母亲和那一辈人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由衷敬意。
从东南沿海到贵州深山，25名莆田卫校女生，把最好的年华，融入贵州的群山。
在最急需医疗支援时，这25名女生来了，扎根黔山，一生奉献，大爱无疆。她们培训乡村医生、推广新法接生，开展各种急救……正是她们的传帮带，帮助当地建立起一支基层保健队伍。她们是我国东西部协作的先行者、奉献者，这段艰辛而光辉的历程，后人将永远铭记。
这段从“一五”到“十四五”延续70年的山海情，在“十五五”乘势启新程之时，让今天的人们更好地读懂广袤的中国，不忘来时路，提振精气神，接续推进中国式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