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霞
黄瓜岛的冬至清晨,天还没亮透,灶间的叮当声便混着糯米粉的甜香,和着海雾一道漫进屋里。我蜷在被窝里,舌尖仿佛已尝到那暖润润的、透着海风清冽的底蕴——这是海岛独有的冬至味。
我趿着拖鞋进灶间,婆婆正把糯米粉往大竹匾里倒,粉雾飘起来,沾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冬霜。“醒啦?”她头也没抬,“快来搭把手。”
八仙桌上,大红簸箕早已铺得整齐,婆婆利落地往里面码福橘、红糖、裹着红纸的生姜,还有一把红筷子。“橘子讨‘吉’,红糖日子甜,生姜暖家宅。”她一边摆一边念叨。我熟稔地把糯米面团搓成长条,掐成剂子,再搓成一个个龙眼核大小的丸子,兴起时,还揪点面团捏成小海鱼、小元宝的模样。婆婆见了笑:“这是如意丸,盼着出海平安呢。”
婆婆把搓好的丸子倒进沸水,丸子在锅里翻滚,不一会儿便浮了起来。她拿起长柄笊篱,舀起几颗最圆润的,晾在青花小碟里。然后端着碟子走到堂屋,用指腹拈起一颗,轻轻贴在乌木门楣正中,接着是窗棂、米缸沿、灶王爷神龛前。她边贴边低低念着:“贴门楣,保平安;贴窗棂,望团圆……”她说,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
待她贴完,我才轻声说:“妈,今年冬至,我想教您做我老家的吃食。”
婆婆转过身,眼睛亮了亮:“是你常说的‘地瓜丸’?”
我笑着提起竹筐,里面的红皮地瓜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带着娘家田埂的清气。
埭头娘家的冬至,向来是铺天盖地的朴厚气息。地瓜粉是早备好的,自家种的地瓜洗净、磨浆、沉淀,最后晒出的粉灰扑扑的,捏在手里却细滑。我把地瓜倒进大铁锅,蒸得裂了口,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再捣成泥。热地瓜泥和凉地瓜粉在掌心里反复揉搓,变成一个光润柔韧的温热粉团。
馅是花生糖的。花生要小火慢炒,听见“毕剥”声渐密就起锅,晾凉褪皮,在石臼里舂得粗细有致,再拌上本地粗砂糖。
包地瓜丸最见功夫。婆婆学得认真,但力道总拿捏不准,要么包馅后搓得太扁,要么旋窝时戳破了皮,馅漏了好几回。她不恼,捡起馅料重新揉进面团。我握着她的手腕说:“慢些,心定了,窝自然圆。”渐渐地,她的动作稳了下来:揪剂、搓圆、旋窝、填馅、收口、捏脐……一个个金褐色的地瓜丸在她手中成形,排在竹匾里,和雪白的糯米丸子挨在一起,像两片不同海域的贝壳,静静泊在同一处沙滩。
煮地瓜丸要宽水旺火。金黄的丸子下锅沉底,“咕嘟咕嘟”吐着细泡,慢悠悠吸饱了水。婆婆守在锅边问:“沉这么久,能熟透吗?”我用勺背轻轻推着:“等地气吃透了,自己就浮上来了。”果然没多久,丸子鼓胀饱满,陆续浮出水面,汤色染成清亮的蜜糖色,香气飘满了灶间。
堂屋的供桌早已摆好。红托盘里,福橘、红糖、红纸生姜按海岛老例摆得端正。婆婆又添了一个小碟,特意盛上三颗地瓜丸,放在托盘边,轻声说:“让岛上的先人也尝尝。”
青烟袅袅升起,婆婆合十祷告,我也合十祷告:她求的是出海平安,风调雨顺;我求的是两地安康,根脉相连。
供桌旁的八仙桌上,并排摆着两只大海碗:一碗雪白丸子淋红糖姜汁,一碗金褐地瓜丸卧在蜜汤里。婆婆先夹了颗地瓜丸,咬一口,眼角便漾出细细的笑纹,连连点头:“甜!真甜!”公公左一颗白丸子、右一颗地瓜丸,笑眯了眼。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家人的笑脸,掠过被热气晕染的窗玻璃,仿佛能望见外面无垠的大海。
从此,我家的冬至有了双倍的圆满。海的辽阔与地的深厚,在文火上慢慢煨成独此一家的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