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婷婷
中午时分，阳光洒在西山。抗战老兵王庆仙如往常一样在半山腰劳作，一不小心，滑倒了。他呼喊亲人。当亲人们找到他时，他已昏倒在文旦柚树下，身旁散落一把草。这惊险一幕，成了王庆仙最后一次进山留给亲人们揪心的记忆。
冬至，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在莆田市仙游县度尾镇潭边社区，王庆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他对晚辈们念叨的，依旧是那座他倾注了20多年心血的青山。那座山，不仅是他个人奋斗的见证，更是他带动千余人共筑绿色梦想的地方。
如今，站在莆田“母亲河”木兰溪畔眺望西山，松柏苍劲、毛竹挺拔、文旦柚树蓊郁，层林尽染的绿意与溪流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青山绿水画卷。在“和美莆田、共同富裕”的时代愿景下，这片山林正书写新篇章。
王庆仙今年99岁，个头中等，身姿挺拔，目光中透着坚定。说话时，他的假牙会发出“咯咯”的声响，可干起活来，那劲头绝不像百岁老人。“我的体检指标样样达标。”王庆仙常说，这硬朗的身板，是在战场、农场、林场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
王庆仙自幼丧母，18岁便加入青年远征军第31军208师622团迫击炮连，在战火纷飞中历经生死考验。抗战胜利后，他回乡执教30年，又守着村老协会15年。他曾两度获颁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章。历经沧海桑田，这个战士始终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守护着家园。
77岁那年，本该安享晚年的他，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上山开荒造林。
当被问起“年逾古稀为什么还要造林”时，老人朴实地回答：“一闲下来，我就想为乡亲做些什么。”简单的话语，勾起了如烟的往事。
时间回溯到1999年，木兰溪全流域综合治理正式启动，“变害为利、造福人民”的口号响彻大地。中下游治理成效初显，上游的山乡也掀起生态建设的热潮。
彼时的西山，还是一片荒坡秃岭。其他地方山头已绿意盎然，可西山却像一块粗砺的“巨石”，压在人们的心头。因为造林周期长、见效慢，乡亲们心里有顾虑，迟迟没有行动。
2003年春，浑身是劲的王庆仙坐不住了，他一连几天跑到邻镇，详细了解树苗、技术、效益等方面的情况。了解清楚后，他铁了心：就算一个人，也要把这片荒山变成绿洲。
老人的造林“长征路”，起步于他每月992元的退休金。有了资金保障，他说干就干。
在潭边坝头118号古厝，我仿佛看到了老人当年植树造林的场景。那件泛白的蓑衣，见证他在风雨中的坚守；那双沾满泥点的布鞋和雨靴，记录他踏遍山林的足迹；那把磨破了皮、凹痕如沟的铲柄，诉说他开垦荒山的艰辛；水桶沿钻出的小草，似乎也在讲述老人与山林的不解之缘。
每天，天还不亮，当西山还笼罩在薄雾中时，清瘦的王庆仙就背着工具，向着大山奔去。在陡坡上，这位抗战老兵高高抡起锄头，用力劈进红土地，“咚、咚、咚”的声音，如同向荒山宣战的战鼓。他挖坑、刨石、下苗，从山前一直拓向山顶，再翻到山后。就这样，他开垦了10多亩地，为荒山植下第一抹新绿。
退休老干部吴振义感慨地说：“王老师手里的活，5个人都干不完。那1300多棵树，他一个人种了2年。”
王庆仙老人也回忆起当时的困难：“辛苦活还好，就是石头多、地难刨，怕劈到石头、弹起碎片伤到自己。林场就像战场，路难走，我就当作急行军来练，从山脚爬上山腰，最快的时候15分钟就能到；水难挑，我就四处学习，在林技人员的培训下，把树坑挖成宽40厘米、深20厘米的蓄水坑，这样巧积雨水灌溉，每天再挑来3趟水就够用了；为了省钱、多费力，我常肩挑30公斤的草木灰等人工肥上山，徒手躬耕，不留寸草，时间长了，右手食指都渐渐戳歪了半截。”
“我公公从60公斤左右瘦到53公斤，婆婆不让他去，可根本拦不住，只好给他备好吃的。儿孙要孝敬他，送锄头等农具，他最高兴了。”儿媳陈庆娥心疼地说，种树、挑水、施肥、守山，全是苦活重活，365天不得闲。
西山虽是低山，但地形陡峭，王庆仙在这山上没少吃苦头。他在这里晕倒、摔伤过3次，丢过好多部手机，只找回来2部。聊起这些揪心事，老人压低音量，悄悄地告诉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树，现在想起来是有点害怕。”2015年9月1日，他挑着4捆干柴下山，刚起身，右脚一滑，连人带柴跌落，滚下十几米，撞上岩石，腿都摔破了，右脚踝差点折了。不知过了多久，他忍着伤痛，匍匐下山，瞒着家人到永春求医。歇了半年多，他又拄着拐杖上山了。
经过科学培育，除少量补苗外，王庆仙的千余棵树终于挨过了3年管护期，逐渐成林。远远望去，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像极了他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战友。他最爱和树并肩站立，伴着清新的草木香，唱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日落西山红霞飞”……愉快的歌声在山岗上回荡。
大山的馈赠也源源而来。估算下来，单棵树木的重量有望达到200多公斤，预期效益十分可观。这让原本观望的潭边人也心动了，纷纷主动打听造林效益。王庆仙反复给大家算生态账、长远账，还捐苗让地，传授热门树种、营林技术、林业补贴等资讯。在他的带动下，先是老协会的六旬老人组团植绿，种下4000多棵树。随后，近20户农户也奔向了绿色“聚宝盆”。短短数年间，王庆仙带动千余人参与造林。从此，他更忙了，不仅发动乡亲们在山腰建起公用水池，实现蓄水、引水、节水灌溉，还乐当义务护林员，巡山防火，守护着这片来之不易的绿色家园。
几度春秋，木兰溪上游喜事连连。农文旅大融合，山清水秀迎远客，“富民工坊”遍地开花，溪畔群众奔上了富路，潭边社区也跃升为“明星社区”。潭边社区党总支部书记吴志彬介绍，潭边现有山地3375亩、耕地2025亩，森林覆盖率超95%，2024年集体经济收入超35万元。
年复一年，王庆仙一直干到去年，98岁的他实在干不动了。
在家安享晚年的这一年里，王庆仙常常在窗口眺望西山。当听说乡亲们新种了文旦柚、中药材、大棚花卉，还引进了生态种植技术时，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