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 文/图
作别如梦的姑苏烟水,踏入广陵的诗画长卷,南朝殷芸“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的得意,犹如古运河微波,在我心头轻轻漾开。
伫立东关古渡青石岸,我仿佛聆听到2500年的时光回响。那悠悠飘来的船工号子、漕运纤歌、市井喧阗,从运河深处萦绕耳畔,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沧桑。
我与大运河的缘分,要从10年前苏州之行说起。夜幕里贴近环城运河,河面画舫穿梭,灯火璀璨,宛如古早“夜市千灯照碧云”的盛景。
3年前赴南浔开会,荻港运河边漫步,看货轮劈波斩浪驶过,全然不理会岸边那排冷落的码头,心中不禁涌起岁月变迁的沧桑之叹。
去年在老家莆田,我目睹大国工匠郑春辉创作木雕《京杭大运河》,河道舟楫自刀锋下翩跹而出,这才顿然明白,运河的“流动”,是文明在时光中的接力。
如今,中国大运河博物馆宛如巨轮,靠泊扬州古运河畔。它巧妙融合唐式斗拱与现代钢构,既承载历史的厚重,又焕发现代时尚气息。馆前大广场,排队的人群汇聚成一条“流动的河”,其间有“金发碧眼”,也有坐轮椅者。开馆四年间,千万人到访,又带着运河的故事走向四方。
岁月云烟,长河日月。站在运河巨大沙盘前,不禁想起家乡的母亲河——木兰溪。
我曾为它撰写展陈大纲,创作报告文学《兰水长歌》,深知河流对一方水土的滋养。
然而,木兰溪与大运河又不同。木兰溪像指尖血管,流淌着莆田百姓的烟火生计;大运河如大地动脉,承载起华夏社稷的宏大叙事。
这种从“乡土”到“家国”的维度跨越,让我心怀谦卑与敬畏,也愈发觉得运河文物史料异常厚重。
驻足于文献展柜前,一块“军粮经纪秘符扇”拓片耐人寻味。其正反两面的符形符号,是验收漕粮的身份凭证。
其避免勒索舞弊的巧思,让关涉社稷安危的“漕运命脉”,化作官员笔下的急报、百姓手中的凭据,使抽象的运河历史有了温度。
如果说水利智慧是大运河的筋骨,贯通南北的漕运便是它的血脉。展厅里,一尊纹路光滑的石拨模型,静静诉说着明代民间匠师白英的传奇故事。
当年,南旺“水脊”难题横亘,漕船至此寸步难行。白英踏遍汶水两岸,献上“引汶济运”奇招:戴村坝截住汶水,小汶河引向运河,借鱼脊地形与石拨分流,于是“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的奇迹在水面上演。
不远处,元代郭守敬设计通惠河的图纸上,标注着十大泉水位置,引泉助运的精准刻度里,藏着让漕船直抵元大都的智慧。
这些人与事,让大运河的筋骨长了血肉,鲜活而生动。
馆里上万件文物,都是运河历史的信使,每一件都在诉说个体与史诗的联结。
镇馆之宝汴河州桥遗址剖面:25.7米长、8米高的断面上,唐代泥沙混着市井碎陶、宋代瓷片留着百姓指纹、明代城砖刻着窑工姓名。层层堆积的文物中,隐藏着无数平凡的人生。
重达55吨的唐代船形砖室墓,墓壁上船纹与古运河舟楫遥相呼应,墓主或许是个漕运商人,让“以船为魂”的执念伴随生死,与大运河永远相守。
沧州铁狮“镇海吼”前,我驻足良久,合影留念理所当然。这尊千年神兽复制件,与陈列的宋锭、明瓷、清漕运账册一同,藏着运河文明的密码。
从春秋青铜剑到清代漕运文书,每件文物都带着水的温润,承载着人的故事,让冰冷历史有了热度,变得可感、可触,可思。
水利漕运是骨骼,文化交融则是灵魂。“水路即戏路”,大运河不仅是运货通道,更是文化传播纽带。北方鼓词与南方弹词在码头相恋,水磨昆腔顺着运河传到苏扬,又与徽班唱腔“结婚”,孕育出京剧这一国粹。展厅中播放的戏曲片段,或铿锵激昂,或婉转缠绵,正是南北文化和谐共生的生动写照。
除了戏曲,剪纸绣在船帆上,捏面塑艺人在码头摆摊,皮影戏在船舱中上演,非遗技艺随运河水代代相传;北方庙会与南方社戏在运河边握手,形成和而不同却血脉相连的民俗。运河的“流动”,让地域文化彼此成就,使中华文明愈发多彩。
数字展厅里,“河之恋”展厅用720度全息投影,以“水”“运”“诗”“画”四部分展示运河文化。
灯光渐暗,邗沟的芦苇、通济渠帆影、京杭运河漕船依次在眼前流淌,舟楫摇曳中,你仿佛穿越了春秋战国的烟火、唐宋的繁华、明清的漕运繁忙。
当画面从历史幽深处转到现代,集装箱货轮和观光船在运河上并行,GPS导航与古老的牵星术隔空对话。
我恍然大悟:运河从未老去,只是换了新的“流动”方式。南水北调东线工程中,运河河道成了输水干线,古年“运粮”的河道如今“运水”,滋养着北方千万百姓。馆外古运河上,万吨轮运着工业物资,观光画舫载着游客的笑声,古老河道在新时代依然是“黄金水道”;古今智慧在这里交汇,奏响跨越时空的回响。
登上博物馆顶楼空中花园,今月桥连着高高的大运塔,草坪边远眺,古运河三湾段如玉带蜿蜒。风吹过,运河泛起涟漪,夕阳将古运河染成了暖色。这条史诗般的运河,见证过“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浪漫,承载过“漕运繁华甲天下”的辉煌,如今,它还在见证民族复兴的荣光。
它,是静止之城与流动之河的共生密码;是个体记忆与宏观叙事的情感纽带,是古今价值的传承载体。
长河奔涌,文明不息,这条弹奏千年的史诗,正流淌更壮丽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