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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河埠头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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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吴清华

  南渠也叫大沟,其实是一条河。宋朝以前,这里是条海沟,后来上游修建了木兰陂,下游海边修筑了堤闸,这里才变成一条内河。

  不知什么时候,村人在南渠边修建了一个河埠头。河埠头靠近荔枝林,共三层石阶,十多米长,底下用松木打桩,桩上用条石垒成,简洁朴素,一如面前朴素的南渠。它像一位村姑,不会扭扭捏捏,却用坚实的肩膀承载着村人的每一个梦想。

  据老人说,很早以前,村里的龙船就倒着架在河埠头的荔枝林下,比赛时,就抬着从河埠头下水,比赛回来,又从河埠头抬上岸。可以想见,村人们抬着龙船下水时,是如何踌躇满志,凯旋时,又是如何意气风发。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没有了龙船,但是河埠头依旧繁忙着。

  清晨,天刚蒙蒙亮,河面弥漫着一层轻雾,清清的河水缓缓地流淌,仿佛流淌着一个远古的梦。村里的妇女们抄起扁担,挂上木质水桶,匆匆往河埠头赶去。

  来到河埠头,妇女们站好,用一只水桶的底部在河面上向外绕一圈,习惯地摒去水面的杂质,然后用水桶的一边向水里倾斜,河水就乖乖地流进水桶。水注满了,用一只手和扁担合力顺势提起,放在石阶上。另一只水桶接着探到水面,等水满了,利用第一只水桶的平衡作用,用肩膀挑起第二只水桶,把一担水挑起,登上岸堤的几个台阶,往家的方向奔去。到了家里,把水缸的剩余的水倒掉,用藤刷把水缸洗干净,“哗”的一声,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散发出来,新挑的水温顺地流进水缸。如此来回三四趟,家里的水缸就满了,村民一天的生活拉开了序幕。

  按照旧乡俗,新娘子结婚第二天早上,要到河埠头挑水。奶奶嫁给爷爷的第二天一早,穿上鲜红的嫁衣,挑着水桶来到河埠头。河水平静地流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在大地上。奶奶看着映在水面上的自己,陶醉了。同来取水的村妇以为她不敢取水,帮着把水桶放进河里,盛满了水,又帮奶奶挑上台阶,又千叮嘱万叮嘱奶奶一路小心,看着奶奶把水挑回家。

  夏天,干了一天的活,满身臭汗的村人扑通一声跳入黄昏的河中,清凉又温暖的河水荡涤着燥热的身体,不可言说的舒爽注满了每一个干涸又疲倦的毛孔。孩子们也在这时来到河埠头,脱光身子,像一条泥鳅一样,钻进水里。生长在河边的孩子,几乎个个都是游泳高手,凫水、仰泳、用双脚直立游泳、蝶泳,能说得出的游泳方式,孩子们都会。最不济的刚刚学会游泳的,也能来几下狗爬式。

  随着孩子们越来越多,大家玩起了“水里捉迷藏”的游戏,随机抽到一个人先抓,其他人躲,被抓到的人就变成接着的抓人者。这很考验大家的肺活量,谁能在水里憋得久,就不容易被抓。即使浮出水面被发现,只要你游得快,依然可以逃脱。我在水里憋的时间特别长,可以轻松地憋着游到三四十米远的对岸,所以很少被抓到。有时觉得老是没人抓,又太无趣了,就故意凫到抓人的人旁边,摸一下他,让他抓住我,就轮到我来抓人。我瞄准游泳最厉害的那个,追着他,发誓不抓到他不罢休。

  整个夏天,河埠头也是村里的新闻发布中心。某人从城里刚刚回来,刻意地把声音提高一两度,说着他在城里见到的奇闻异事,大家边洗澡,边津津有味地听,想象的翅膀也跟着那人的声音,飞到城里。有时某人在城里某家店里吃了煎包,就会不厌其烦地细细描述那家的煎包的皮如何被煎得焦黄脆香,馅里包了几块肉,几条粉丝,那五花肉咬下去,油如何嗞嗞地冒出来,害得听得的人不由得口水直咽。有时某人去城里挑粪,说到哪个公厕的粪又稠又多,听的人默默记下了地址,期待着下次进城也能碰上这样的好运气。

  天气晴好的日子,妇女们挑着两箩筐的衣服被子,迈着一路轻快的步伐,到河埠头洗了起来。十几米的河埠头,有时可以容下十多个人同时洗衣。有人来迟了,没有位置,只好到附近的田里找些活干了一会儿再来,或者蹲在某个人靠岸边的地方,帮着搓洗,这样可以加快洗衣速度。

  妇女们一边洗,一边东家长西家短起来,不时地一串串清脆的笑声,掉在了玻璃一样的水面上,弹起,又回荡在两岸的荔枝林里。

  逢年过节,河埠头更是热闹非凡。往河埠头的路上,搬桌椅、抬碗柜、扛木桶、拎炊具的络绎不绝,还有过节做红团用的豆蔻叶、包粽子的粽叶、做豆腐的滤布、竹筛子、竹漏勺等等,都要拿来洗一下,刷一刷,搓一搓,冲一冲,荡一荡,各种洗法无所不用,力求尽善,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过个节。

  种蘑菇的季节,河埠头又成为繁忙的货物集散地。种蘑菇的稻草、牛粪,每家用上百担,都得从河埠头卸货,用板车拉回家里。

  “机砖到大沟边了!”父亲把板车的架子装在轮子上,拉着板车就往河埠头去。我一骨碌爬上板车,一路坐到河埠头,下车,跳到船上,拿起砖夹,夹住砖头,放进板车。这时,邻居也推着板车过来帮忙。砖夹不够用,人们就用手把砖头搬到板车上。等一辆板车装满,父亲就站到板车前,双手拉起板车的车把,把肩绳套在肩上,我在车后,握着板车后的两边推把,撅起屁股,使劲地推着板车。整整一个下午,我们家新房二楼所需的一半砖头终于拉完了。

  后来,村里也通了几条水泥路,村人的交通运输逐渐由水路变成陆路;后来,村里又通了自来水,再没有人挑水喝了;后来,河水污染,人们不敢下河游泳、洗衣;后来,河埠头渐渐荒废。

  有一年冬至,我到河埠头边的那块地里父亲的坟上扫墓,顺便走到河埠头一看,三层石阶已经不在,不知被哪次的洪水冲毁,岸边的芦苇,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河水退去了好多,河床里甚至露出一两块黑黢黢的石头。唯独那片荔枝林,还在倔强地翠绿着。

  近几年,南渠的水渐渐变清了,变靓了,只是,时过境迁,我们再也看不到从前的河埠头了。

  听说,南渠沿岸将来要修建临水休闲公园,真是善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