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太
水在城中,城在水中。涵江自古水网密布,河系发达。清邑人陈池养在《涵江》里写到“刘氏初开水心河,涵江得名起宋世”,写到“澄清海宇驰海禁,帆樯利重波涛轻。乘风远近遂所赴,载来金珠不知数”。凭海运,借风力,萝苜田“载来金珠不知数”。
木帆船运输时代,运货船直接驶至陡门头。这里正是涵江港后港。《涵江区志》载:涵江港又称端明港,有港道两条,一条为海岑前港称前港,另一条是新开河港称后港。两港道汇合为主港道,港道在三江口与木兰溪相汇后,注入兴化湾。
木兰溪下游海河水相杂,真可谓河网遍布、流水纵横。宫口河汇延寿溪三条支流,从“四沟咀”流进萝苜田。宫口河里曾经穿梭往来着一艘艘溪船,狭长的船身贴近河岸,起卸货物。我沿着骑楼下的石板道行走,青石板被宫口河水滋润得湿漉漉又亮鲜鲜的。看宫口河两岸,临河是一整排红砖砌就的拱门立柱,两排骑楼沿河而建,日夜迎来送往河面上的溪船。寻找这样的记忆,可以到廿五坎的门廊,想象当初货船靠岸、豆饼进出的情景,让思绪随那弯流水流向三江口港,向兴化湾……
这些天,我又多次走过新桥。这座宋时李富主持修建的石桥,横跨在海岑河上,900年来,经受了潮汐,经历了几个朝代,她扼守南北洋互通的古道咽喉地,站成了一道风景。
从桥上望出去,来自延寿溪的水向东南流去,将从三江口涌向兴化湾。新桥头周边这一段海汊,俗称“海岑前”,正是涵江港前港。明清至今,来自各地的海船,从三江口外直航至此,运来大量的海产品、沙石料,又从涵江购回纱布、京果、百货乃至柴火、竹木器等种种生活用品。站在桥上,我眼前浮现出一艘艘海船停泊海面的情景,似乎就在昨天。
第一次从三江口港出海,正值涨潮,“潮平两岸阔”,我一时辨不清南北西东,只觉得船并不走直线,却朝着某一方向前进,有人告诉我,水底下有海沟也有浅滩。到了某处,又有人说,塔仔塔到了,要返回了。直到后来见识多了,我才明白,这一段水路,正是木兰溪下游入兴化湾的最后一段,右侧,是有名的镇海堤。在入海口,一左一右耸立着两座灯塔:雁阵塔和塔仔塔。据说,明万历十三年(1585年)二月,林龙江命其弟子分别在鳌山雁阵山上和北高汀江外赤屿上建塔。两塔原来俗称“母子塔”,寓意母子护航,亲人平安。是的,塔落成后,茫茫海上便有了方向,出海时,它们成了心中的挂念。当海外归来,远远地打量,知道那里便是故乡。
我从汀江草屿岛上,隔水打量塔仔塔,它的身躯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雁阵塔地处沿海高峰,非常突兀,抗战期间,国民党担心它成为日机轰炸的航标,炸毁了雁阵塔。10多年前,村民集资重修的七层石塔又挺立在雁阵山上。
《说文解字》说:海,天池也,以纳百川者。她孕育了生命,促进了发展,连通了世界。萝苜田向海讨生活,而因海兴起。史料显示,清乾隆时,霞徐的农民在海岑前码头为官府搬运食盐,这是莆田有组织的搬运行业的开始。1895年,海运发达后,搬运事业也随之发展。1905年,进出三江口港的轮船多了,霞徐、延宁两处的码头工人超过200人。靠近三江口港的新浦村甚至形成搬运专业村,上世纪20年代末,新浦村有人筹资购置小驳船,将进港轮船上的货物吊装到小驳船上,再驳运至陡门头、海岑前和桥兜等地。小驳船底像橄榄形,上为平顶,下有仓房,用以放置货物,有时顶上也放货物,用两桨划行。这比背扛、肩挑更轻松、更有效率了。由于进出港轮船日益增加,新浦村的驳船随之大大增加,由原来的几艘,增至70多艘,最多时达到113艘;吨位也由开始时的2至4吨,增至二三十吨。
曾经,为向海讨生活,涵江乃至莆田,造船业也快速发展。《莆田通史》载:宋代福建造船业发达,所造海船享有盛名,时人称:“海舟以福建船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兴化军是福建四大造船中心之一。《莆田县志》载:至明代,造船业仍久盛不衰……民国时期,涵江新浦、岱埕,黄石东角,南日岛三墩、西皋、沙洋及湄洲岛均有造船作坊,生产海船和小型渔船。
岱埕村在海岑前码头对岸。据黄黎强采访所得,村内曾有造船厂,主营生产渔船和运输船。渔船种类多,有舢板、翻心、网子船、棱船等;运输船按载重量分,有三四吨的,也有30吨以上的。造船工序繁杂,先是按照船主订单画出简图。接着采购木料,从仙游杉行购得后,堆积在造船厂海堤边租来的稻田里。然后是锯木料。第四步才是正式造船。先刨好船只龙骨,一般采用大杉木制成。再在龙骨上安设硬木料制作的堵墙,在堵墙的两侧层层钉上水底板。第五步安装甲板,即船舱盖子。第六步装坡,就是在甲板两侧边沿钉上两道高墙,也就是安上船舷。最后,用旧渔网混合桐油灰填塞水底板之间的缝隙,再涂上油灰,漆上油漆。与此同时,甲板上,一批人安装桅杆和船帆,另外一批人则建造驾驶舱,安上船舵。
一艘船,两艘船,它们驶入萝苜田的水道,开启了属于它们的航程,也开启了萝苜田对外沟通的一条条通道。历史的尘烟遮盖了曾经的踪迹,而现代化的巨轮帮助人们走得更远。
萝苜田古街,立在水上,与水相依,这水流向三江口融入兴化湾,萝苜田通过水与外界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这千年流动的水系,就没有萝苜田的今天。无论是沟船、溪船、木帆船、轮船,还是小舢板乃至龙舟,都是萝苜田人逐水赶浪、耕耘筑梦的依赖。古街水上事,多么需要一艘船来书写、来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