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洪
周末,携家人重返乡下,赴一场田园之约。
故乡的天依旧澄澈如洗,乡风裹挟着清甜,田间的泥土漫着醇厚的芬芳。唯有我这常年漂泊在外的人,望见熟悉的乡亲,心底便涌起阵阵暖意。
不远处的九华山依旧仙气氤氲,巍峨耸立傲视群山;灵秀的紫霄山默默伫立,见证着山脚下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西天尾镇耗时多年编撰的《文旅西天尾》,让我读懂了紫霄山的千年底蕴:“天下名山多为僧家常住”。唐朝高僧妙应祖师曾在此建寺庙,流传着他降服猛虎的传说。北宋蔡襄曾登山题诗,可惜仅存“十里迢迢上紫霄,半空飞翠望中饶,雷轰罗汉峰前石,路入天台洞里桥”半部佳作;明代进士周莹挥毫续作“浮世百年犹大梦,夕阳千古送寒潮。凭高不尽登临兴,极目长空去雁遥”,立意高远,为紫霄山川更添文韵。
漫步林间石道,仿佛穿越时空与古人擦肩而过,泥土里嵌着先贤的足迹,山风中飘着不朽的诗篇,接受一场文化洗礼。
还有那无名的“三山”,如邻家兄长般温润,承载着世人最质朴热烈的眷恋。驻扎的部队,军歌嘹亮,透着铮铮铁骨与钢铁意志。
我家就住在三山脚下,上世纪80年代,我们常全家出动,自带板凳到部队看露天电影,《地雷战》《地道战》,看得人人热血沸腾、豪情满怀。
部队机关所在地,干部家属云集:姑娘们身着花裙子、白衬衫,三五成群走在山脚柏油路上,马尾辫随风飞扬,成了记忆中最亮丽的风景。
可那份近在咫尺的美好,于我而言却隔着不同的世界。班级里的部队女生,说着标准的普通话,穿着花格的确良衬衫与吊带裙,深得老师偏爱、同学羡慕。我们连与她们搭话都是奢望,人生更是鲜有交集。唯有一位老同学,我就读莆田四中期间,周末常一同返乡,他回三山部队。那时部队供应充足,他家常有余粮,他母亲总在我的米袋里多装半袋米。这位随军而来的善良妇人,丈夫是部队团政治部主任,印象中他身材不高,戴一副眼镜,待人平易近人,至今令我记忆犹新。
三山之侧,后黄社区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西天尾镇深耕乡村旅游,古色古香的红砖白墙间,藏着南洋风情的民居——那是上一代乡亲下南洋淘金,省吃俭用后回乡建造的家园。后黄社区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吸纳天地灵气,造就了一方净土。每次回老家,我总会带朋友来此,体验纯粹的莆田民居文化,感受田园之乐与泥土芬芳,在清新空气里,体悟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
久居闹市,此番再见旧物、旧人,重访曾经劳作的土地、攀爬过的龙眼树,听潺潺流水、看袅袅炊烟,一切都那般熟悉,心境却已然不同。儿时总想逃离乡村,憧憬城市生活;如今重回自然,捧起一抔泥土,淡淡的芬芳勾起无限回忆——曾经跟着母亲锄地、种地瓜、收花生,满心只想快点长大、读好书、出人头地,挣脱田园的束缚。而今带着家人站在这片奋斗过的土地上,心中五味杂陈:是怀旧,是庆幸,亦是睹物思人。田边几条小黄狗见了我们不停吠叫,在它们眼里,我们都是陌生人。妻子与乡亲热络交谈,手里拎着满满一把芥菜、丝瓜,还有刚从土里刨出裹着泥土的大槟榔芋头,记忆恍惚间回到40多年前,母亲带我挖芋头的场景。如今再吃芋头,多是为了粗粮的营养价值,那份旧时的寓意,已渐渐淡去。
田亩虽已所剩无几,留守的农民仍在剩余田地间,延续着农耕文明的脉络。这里没有现代机械的喧嚣,唯有锄头起落间,复刻着千年不变的劳作节奏。周边工厂的喧闹声中,偶尔飘来食堂开饭的肉香;旧时伙伴在田边建起20多层的科技楼,生产的莆田鞋业品牌早已声名远扬。
从这片土地走出的各行各业精英数不胜数。正是这些深耕故土的佼佼者,用实干改变着家乡面貌:他们用40年时间完成了从农耕文明到工业文明的跨越,他们凭知识改变命运,靠敢打敢拼闯出康庄大道,既是时代造就的英雄,更是智慧与勇气的化身。
泥土的芬芳里,藏着剪不断的乡愁,更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与梦想。我们曾在这片土地上挥洒汗水、倾注真情,鞋子上的泥土印记,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感恩这片土地,孕育了生命,成就了梦想,更沉淀了代代相传的温情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