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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南日岛往事

日期: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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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郑倩 作

  □东方一丁

  提起南日岛,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悲壮”这两个字。1952年,苍茫海天之间,这座岛屿经历过一场血与火的洗礼。在那场战斗中,驻岛的千余名解放军战士,以血肉之躯筑起坚韧的防线。硝烟散尽时,生还者仅十余人。那是一段悲怆史。

  2025年深秋,应单位同事郑先生的邀请,我慕名踏上了这座“英雄岛”。第一站便是位于尖山腰的南日岛烈士纪念碑。风从海上来,吹过碑身,吹醒岁月。那一阵阵风,是历史的呼吸,也是英魂的低语,似远似近,如梦如幻。

  后来,虽然战争渐行渐远,但南日岛百姓的生活依然很艰难。当地有一风俗,客人来访,主人端上一碗线面与两个蛋,但客人吃一半留一半,以示客套,而剩下的一半自然归主人家的小孩。郑先生的夫人讲起一件事:邻居有3个小孩,有一次舅舅上门,母亲奉上一大碗面条。可能舅舅饿坏了,转眼间吃了个底朝天,躲在门边等待吃剩饭的小孩又哭又叫又委屈:“妈妈,快来,舅舅把面条全吃光了!”而妈妈唯有叹息与自责,别无选择。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这是当年绝大多数南日岛人的真实写照。多少年、多少代,岛上只有人烟寂寞处的几声鸟鸣,只有映照在浪涛上的一束冷光。贫困的哀愁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弥漫四周,久久不曾散去。但海边人像土地一样沉默与深厚,也像土地一样隐忍与坚韧,终于等来了今天的向海生长、向阳花开。

  南日岛自古封闭,但封闭可能也是一种药,能够疗伤与治愈。封闭,曾经给南日岛带来贫穷,然而封闭又让这片未曾开垦的海域成为净土,成为新的生长点。南日岛海域水流湍急,水质清新,水温适中,独特的自然环境加之丰富的海带、紫菜、龙须菜等为饵料,极其适宜鲍鱼养殖。如今,这里已成为中国鲍鱼主产区之一。

  郑先生的夫人是土生土长的南日岛人,靠养殖鲍鱼成为远近闻名的“女富翁”。那一天,我们坐在郑先生别墅的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观赏着一幅繁忙的海景图。

  晚霞挂边,打鱼的帆船慢慢驶回东岱避风港。船一靠岸,男人们就回去冲澡、喝酒、睡大觉了,而他们的女人却开始卸下渔船上的龙虾、蟹和鲍鱼,快速分类装运。渔民的生活朴实而富足,大海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的靠山。

  从南日岛的鲍鱼馆里,我第一次听到“海女”这个名字。她们是出没于日本近海的女性,凭一口气潜入深蓝,在珊瑚与礁石之间采集鲍鱼与珍珠。我想,早年南日岛上的妇女,大概也经历过这般与海搏命的岁月,每一次下潜都是与命运的赌博。但妇女们除了干完体力活外,还要干家务活。她们携着满身的咸涩与疲惫转身回到炊烟处,拾起灶台间的琐碎,料理家务,照料老少。家,需要她们的温暖,却未必给予她们应得的“地位”。

  时光匆匆,在阳台上泡茶时,我看到郑先生很“讨好”地看着老婆,一副时刻听召唤的神态。从中,我可以感受到当下南日岛女性地位的变化,而这一变化,恰恰反映了当地由富裕而文明、由发展而时尚的“进化”脉络。

  此行我们住宿的酒店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集体婚礼。晨光穿透薄雾,高雅圣洁的婚礼进行曲与渔船轻摇、礁石泛银的沙滩构成了一幅极其浪漫的人间仙境图。婚礼现场靓丽、时尚,背景是蔚蓝色的大海。大海远处矗立着无数风电塔,透过风电塔林,隐隐约约还能望见远处的乌丘屿,教科书上曾称其为敌占岛。无忧无虑的现代人享受着宁静、平安与快乐,但是否淡忘了近在咫尺的存在?淡忘了枪林弹雨的烟火岁月?淡忘了“舅舅把面全吃了”的无助呼唤?

  当我们走进尖山,指尖轻抚纪念碑粗粝的纹路;当我们隔海望向乌丘屿,洞见堑壕的疤痕,仿佛历史从未走远,就在眼前。时间平等地穿过每一个人,照进每一个角落,并留下痕迹。这些痕迹的悲伤是抹不掉的,它已长在根上,痛在心里。无数往事被丝线串联,在潮汐涨落间,织成了今天的经纬。往事不堪回首,但往事必须铭记,如此,我们才能真正地走向那片被历史照亮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