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忠
20年前在惠州读东坡,今天我踏进儋州东坡书院,再读东坡,正午的阳光仿佛照进了我的心门。这座藏在椰林深处的院落,没有恢宏气派,却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在斑驳砖瓦间,听见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关于苦难与超越,关于跌落与飞翔。
载酒堂前,我驻足良久。堂内有尊东坡讲学彩雕,先生眉眼含笑,黎民学子环绕。谁能想到,这里曾是朝廷罪臣的流放地?当年苏东坡在此开坛讲学,用的不是圣贤经义,而是生活本身。他教人识字,也教人挖井;谈诗论文,也谈酿酒烹羹。他把中原文明的种子,撒在蛮荒之地上,静待破土。
文化传承,从来不在庙堂之高,而在这些躬身点灯的身影里。东坡在儋州,做的正是点灯的事。
移步载酒亭,八角飞檐在烈日中更显轻盈。想象当年,东坡在此与黎族乡邻对饮,不谈朝局,只说桑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河——从巴蜀到中原,从黄州到惠州,最后在儋州入海。河流从不问方向,它只负责流淌。
这让我悟得:人生的价值,不在于坚守某种预设的轨迹,而在于在任何土壤里都能开出花来的生命力。就像故乡的龙眼树,无论种子落在石缝还是沃土,总要抽出新芽。
院西的东坡铜像最是动人。先生头戴竹笠,脚踏木屐,像个地道的海南老农。那个著名的故事里,他遇雨借笠,遭犬吠,被孩童嬉笑,却欣然接受这份狼狈。这是比“一蓑烟雨任平生”更深的境界——当你能笑看自己的狼狈,便没有什么能够真正伤害你。
我走到东坡井边。石井圈磨得发亮,井水依然清冽。这口井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人,最先想到的是为当地人解决饮水之苦。水的哲学,就是东坡的哲学: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站在这里,我突然明白:黄州惠州儋州,这三个地名在东坡生命中的意义,不是贬谪的标记,而是灵魂涅槃的坐标。他把每次跌落都化作深蹲,每次困顿都变成起跳前的准备。
当代一些年轻人总在追求“上岸”。考上好学校是上岸,找到好工作是上岸,买下房子是上岸。可是啊,人生真的是从此岸到彼岸的横渡吗?东坡告诉我们:此岸即是彼岸,渡人的不是舟,而是心。他在绝境里开辟桃源,在荒漠中掘出甘泉,这才是真正的“上岸”。
老家有句俗语:“竹篾越压越韧”。人的精神何尝不是?黄州让东坡学会超脱,惠州让他懂得安住,儋州则让他成就圆满。
离开书院时,斜阳穿过椰叶,在青石板上写下斑驳的光影。我回头再看一眼书院,它静默如初,却仿佛把什么都说了。
我们都在寻找人生的答案,而答案从来不在远方,就在如何对待眼前的这一刻——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能活出生命的饱满与尊严。这是东坡留给儋州的,也是留给每一个在人生路上跋涉的人的最珍贵的礼物。
就像他在《定风波》里写的那样:“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归去哪里?归到内心的清明,归到与世界的和解,归到在任何境遇里都能安然栖居的平常心。
这,或许就是我追寻已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