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
过了秋分，将近寒露，福建仍很溽热，依旧一副夏天模样。
这天下午抵达墘头村时，秋天的端倪已显露无遗，没有让远道而来的人失望。墘头村像屏南很多山村一样，被群山环绕着，保留很多古老的遗存，有避世的宁静。村外田畴里的稻谷将黄未黄，绵延起伏的冈峦之上，湛空如拭，流云轻曳，云天俱美。村里一条宁静的小溪流淌而过，两边连片夯土老屋的黄墙黛瓦徐徐展开，溪边及房前屋后多是柿子树，繁茂枝叶间挂着无数盏小灯笼似的柿子，将红未红，像一个个小信使，带来人间好时节已至的口信。
在秋天将至未至的时候，渴望触摸生活肌理就成了一个必须要实现的念想。这一天，我从福州出发，驱车150公里，来到这里，只觉得去一个带着古风的小山村看柿子红了是一件可以尽兴的事。“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仅此而已。同频的人本来就少，烈日高温劳累会打消很多人的旅途计划，很多时候，旅途不再是少年时的走马观花，行走的渴望隐藏在一个地方的素什锦年里。
倦鸟掠过红日，烟光凝而暮山紫。村口古廊桥边的祠堂里正大办宴席，师傅们在大埕支起的炉灶边忙碌着，几道烹饪好的佳肴摆放在案桌上，等待上席……当豆绿色的溪水凝成鸭头绿时，序属的三秋的“潦水尽而寒潭清”意境已然全开，一出黄昏剧场即将登场。在将黑未黑的天色中，柿子更加耀眼了，虽然还没到最佳观赏期，却可以对自己说，来了就好。等霜降过后，又将是另一番景色，那时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挂在枝头上的柿子如一团团小火焰，炽烈无比，散发着馥郁的醇香，将小山村的秋意渲染得无以复加的同时，也平添几分繁华落尽的沉寂。
溪边草坪上的音乐会正蓄势待发，让古老的小山村焕发出朝气和活力；有人在溪边垂钓，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也有几个和我一样的闲人，在一天最舒服的时候，信步闲走，倦了，倚在廊桥栏杆上，消遣着时光，等待一个美丽黄昏的降临……
往来之间，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乌托邦，找回自适其适的乐趣。海明威说：“当你不再为了获得乐趣而做事情时，你差不多就死了。”成年人不断地失去快乐，于是不断地寻找快乐。人在失去什么后，开始变得沉默且孤独，而成长就是平静地走向孤独，很多时候，出游是一个人的仪式。
夕阳衔山，烟岚返照浓，暮色从屋檐滑落下来，远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近处的景致有了胶片的质感，所有的人都置身于一幅风景画里。在流水的气息中，迎春桥边咖啡馆亮起可亲的灯火，飘出诱人的咖啡香味，窗户前的水车悠悠地转动，引领时光抵达另一个维度空间。黄昏如约而至，迎春桥边的景致愈发风雅清逸，既有林泉高致，又有人间烟火，莫道不销魂！一时风禾尽起，秋容如拭，在一个木讷的社恐症患者眼里，这是专属于一个人的盛景时分，喜悦之情，难掩于表，如同大口喝了几碗村里人家自酿的老黄酒，踉踉跄跄地行走在寥廓的温煦的灿烂的秋光里。
村里的宴席散了，音乐会开始暖场了，但终将曲终人散，而墘头村的秋意将会像一首曲子在四季流转中不断绵延，永远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