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珠
父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确切地说，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无论怎么追溯，我家世代皆是农民。
然而，在村里，父亲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名人。他有个外号叫“孙悟空”，至今那些年龄比父亲大的乡人依旧如此称呼他。童年时的父亲，虽是长子，但在饥荒年代，逃不过营养不良的魔爪，身形瘦小，面色蜡黄。好在他聪明机灵，像悟空那样，没少干过调皮事。上学后，功课顶呱呱，深得教书先生喜欢，无奈家徒四壁，连几元学费都是艰难凑来的，起码的学习用品都满足不了。为此，父亲不得不偶尔掏掏家里鸡窝，偷几个鸡蛋，来换取写字本。“文革”开始后，才上半年初中的父亲停学了，那年，他14岁。
14岁，还只是个少年，父亲收起课本，跟随爷爷在福清、宁德等地辗转造桥。他不知道从此前方多舛、步履维艰。经历无数个筋骨劳累的日子，父亲那稚嫩肩膀和枯瘦双手起泡了、化脓了、结痂了，父亲流过泪，咬过牙，默不作声地挑起晨露与星光。揣着一颗不安分的心，将写字本擦了又擦，那根不断缩短的铅笔，是困顿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两年后，命运似乎照进一点光亮——父亲报了个农村医生培训班，这为日后父亲自己治疗病猪奠定基础。可惜才学半年，在盖家中偏房之时，父亲为拾瓦片不小心从屋顶摔下，造成手臂骨折。再次辍学的父亲，收拾起失落，重新跟随爷爷学打磨石头，老屋的柱子、台阶至今都留下他一錾子一锤子敲出来的痕迹。婚后，大家庭的光景依旧不好，为谋生路，父亲留下母亲在老家种蛏，自己经乡人引荐，参与建造福安纪念塔。凭借过硬技术，父亲赢得口碑。就这样，不到30岁的父亲成了小包工头，半生几乎都与建筑绑定。一直拼到1990年，父亲已近天命，无奈遭遇建筑行业的寒冬，为及时止损，黯然返乡。
“翻山涉水，两肩霜花，风云雷电任叱咤”，倔强的父亲又先后投身养殖业——科学养鸡、规模养猪，却接连遭遇滑铁卢。1996年，父亲北上漠河打金，闯荡六载，赚了点钱买了套房。为照顾大孙，返乡经营小店，后以58岁高龄应聘小工程监理。
从丰富曲折的人生履历来说，我的父亲就是“孙悟空”，一路“降妖除魔”，不断变化七十二般武艺，永不言败，只为从生活手中夺取一家温饱的真经。父亲的真经簿上写着：肩挑责任、倔强不屈。
作为长子，他是家族的支柱。爷爷生病住院，他在两座城市之间奔波：一面联系手术之事，一面处理工地大小事务，以至于无暇顾及在异乡读书尚年幼的几个孩子；将工地活计介绍给叔叔和乡里人，带领他们一起脱贫……
选择了责任与担当，就是选择了汗水与坚强。屡次创业的失败，父亲不可能不灰心不难过，但没有一蹶不振，从这点上看，父亲颇像《老人与海》中的老渔夫桑地亚哥。尽管没有说出“人可以被毁灭，但绝不可以被打败”之类振聋发聩的语句，但他始终不气馁，用行动诠释着责任，用一生经历证明着何为“关关难过关关过”。就说养猪吧，父亲自己围建猪圈，砌了两个澡池，和母亲一起把34只猪养得白花花、圆滚滚，将东西厢房塞得满满当当。猪们食量惊人，一天要喂上三四顿。为了节约成本，母亲用板车拉回玉米、米糠、蛏壳之类，父亲买来粉碎机，自己琢磨饲料配方。在轰鸣不绝声中，父亲边观察机器运转情况，边指挥母亲不断倒进饲料，或上前搭把手，不一会儿，父亲母亲的眉毛、鼻子、头发、衣服上都落满了粉末……碾完后，两个“雪人”轮流抡起铁锹，一锹一锹地翻搅，像在耕耘土地。父亲瘦弱的后背隆起如山包，汗水顺着脊沟淌成希望的溪流。
阉猪、接生、治病，父亲成了半个兽医，顺带教会了大字不识的母亲；研究书籍，和母亲建起了轰动四里八乡的沼气池，前来“取经”的络绎不绝……长大后，我才明白父亲所有的神通广大，源头只有一个，那就是父亲对家人无条件的爱与眷恋。
父亲就是“孙悟空”，除了艰苦创业、养家糊口之外，还将少时无法实现之读书梦，化作四个子女的筋斗云。我们在父亲“读书要头沾屎拼”的质朴格言鞭策下，相继完成鲤鱼跃龙门：姐姐考上仙游师范，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我成了一名老师，秉承父亲认真做事风格，教书育人上取得了一点成绩；弟弟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专业，毕业分配镇政府工作，后辞职下海；妹妹的学历比我们高，年轻时在外贸行业当个小职员，干得风生水起，如今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我们都活成了父亲的骄傲。父亲再次成为名人，毕竟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农民关心的是天气与粮食，关心的是聘金与回报，而他和母亲以高远的眼界、开阔的胸怀冲破世俗观念，写下子女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故事。
如今，已过古稀的“孙悟空”终于收起他的金箍棒，切换到另一种日常：接送小孙女上下学，阅读手机小说，吸吸烟，喝喝茶，刷刷抖音，和母亲一起催着大孙相亲，做到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位曾经的“名人”，将我们子女托举到审视世界的更高起点后，把晚年生活的花果山与水帘洞，装饰得简简单单、平平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