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颖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蔡襄在《荔枝谱》中评价荔枝“其于果品,卓然第一”,并认为“荔枝之于天下,唯闽粤、南粤、巴蜀有之。闽中唯四郡有之,福州最多,而兴化军(莆田)最为奇特”。对于古代福州文人而言,“怡山啖荔”堪称一大雅事,清代政治家、文学家林则徐(1785—1850)对荔枝也有独特情结。
林则徐祖籍莆田,其父林宾日曾在其行状中对家族籍贯进行概述:“系出九牧林氏,先世由莆徙居福清文杞店乡,国(清)初再徙居省治(福州)”。林则徐一生宦海浮沉,辗转多地。也许是出于对家族根源的认同,他与冯登府、杨庆琛、邓廷桢等友人互通的诗文中常常提及家乡的荔枝。
冯登府(1783—1841),字云伯,曾任福建长乐知县,其间修撰《福建盐法志》《福建通志》等,其学识与才情为林则徐所推重。道光九年(1829年)端午节期间,在福州丁忧守制的林则徐酬和冯登府,作《和冯云伯(登府)志局即事原韵·其二》,夸赞产自仙游县枫亭镇的丹荔和武夷山幔亭峰的茶叶,认为这两者是福建风物中的佼佼者。诗中,林则徐从福建的物产入笔,随后描绘了西湖疏浚之后的湖光水色,而后又写闲暇时泛舟湖上的情景,那份不疾不徐的淡然跃然纸上。诗曰:
风物蛮乡也足夸,枫亭丹荔幔亭茶。
新潮拍岸添瓜蔓,小艇穿桥宿藕花。
愧比逋仙亭畔鹤,枉谈庄叟井中蛙。
琴尊待践湖西约,一棹临流刺浅沙。
杨庆琛(1783—1867),字雪椒,他为官清廉,政绩显著,与林则徐私交深厚,所著的《绛雪山房诗钞》中收录多首相互唱和的诗作。道光十六年(1836年),林则徐在《杨雪椒〈秋窗涤笔图〉》回忆年少时创作宫体诗的场景,以家乡鲜红的荔枝为喻,寄托诗文中的自然意趣,怀念那时的创作既不循腐儒的陈规旧套,亦不堕钝腕的板滞窠臼。诗曰:
平生自笑文章俗,枉怪中书老而秃。
腐儒未解弃毛锥,钝腕终愁负不律。
如君妙笔抽秘研,应自江郎梦中出。
毫端那有纤尘凝,漫向秋窗费湔涤。
忆昔十五二十时,斗敲铜钵吟新诗。
云蓝纸薄写宫体,鲜似闽山红荔枝。
邓廷桢(1776—1846),字嶰筠,曾任两广总督、闽浙总督。他与林则徐志同道合,是禁烟运动中的核心盟友。由于清廷在鸦片战争中的失败,二人又同时因主战立场同时被革职发配。道光十九年(1839年),林则徐在广东查禁鸦片,邓廷桢送了一箩“十八娘”荔枝给他。“十八娘”荔枝是枫亭荔枝中最为著名的品种,相传为北宋平海军节度使陈洪进的女儿陈玑所植。因陈玑排行十八,故荔枝得名“十八娘”,后传入广东、广西、四川等地。林则徐案牍劳形之余,看到荔枝便欣然笑纳,并作诗《谢嶰筠前辈饷荔枝》答谢。诗曰:
蛮洋烟雨暗伶仃,忽捧雕盘颗颗星。
十八娘来齐一笑,承思真及荔枝青。
在禁烟运动期间,民间还流传着林则徐“油炸荔枝戏洋人”的故事。当时,英国政府派驻广州商务总监督查理·义律为试探林则徐对于禁烟的立场,设宴款待他,席间端上罕见的冰淇淋,因冒着“白气”,林则徐误以为是热的,便吹了吹再吃,引得义律等人窃笑。数日后林则徐回请,端出表面不见热气、内里暗藏滚烫芋泥馅的“油炸荔枝”。义律不知情,被烫得龇牙咧嘴。林则徐平静地解释道:“这道菜吃是好吃,但胡来是会烫到嘴的,只有老老实实按规矩办,才会没事。”这场围绕“冰淇淋”与“油炸荔枝”的交锋流传至今,反映民间社会对林则徐的高度认可,也淋漓尽致地展现其在处理外交事务时的睿智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