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
多年前的春夜,我初入姑苏平江,便觉得跌进了一场幽梦。
这里河街相偎的格局,自春秋伍子胥筑阖闾大城时便已奠定,两千五百载岁月磨亮了青石板,暗河上摇过的游船桨声轻软,为这场梦配了世代未改的韵脚。
那时老街静谧,桥台清寂,没有如今这般热闹,唯有月光淌在水面,与石板路的幽光交织,让人分不清是踏在历史的脉络里,还是走在梦境的游移间。
如今再访,彩灯已爬上檐角,商铺次第排开,稻香村的酥香混着绣娘丝绸的柔腻漫在巷中,中国昆曲博物馆与评弹博物馆的丝弦声从飞檐下隐约漫来,冲淡了几分原生态的幽寂,却为这场幽梦添了鲜活的人间烟火。
待夜深人静,主街的喧嚣退去,平江路才显露出最本真的模样。难得的是,这街巷的红灯笼疏朗,灯光也透着温润。
这便是平安路的坚守,纵横的深巷里,藏着解开这场幽梦的钥匙。
大儒巷因明代王敬臣而名,昭庆寺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温润弧线,仿佛还能听见他当年讲学的低语;菉葭巷借《诗经》之名,昆曲家王正来在此出生,“乐巷”的旧称里,似有婉转唱腔穿透岁月;青石弄5号的叶圣陶故居,是先生用《稻草人》稿酬购得,后又慷慨捐出,如今墙内苏州杂志社飘出墨香。
这些古老巷子像被时光封存的信笺,每一块青苔都沾着姑苏文气,每一道砖缝都嵌着古城基因,在静夜中轻轻翻动,文人风骨与市井温情次第铺展,仍存着耐人品读的历史纵深感。
这场幽梦里,最耀眼的莫过于钮家巷潘世恩故居的科举传奇。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潘世恩高中状元,此后堂弟潘世璜、孙子潘祖荫相继折桂探花,一门三鼎甲,配上九进士、三十六举人的荣光,成为了科举史上“天下无二”的佳话。
如今,这里已成苏州状元博物馆,多媒体幻影成像技术,让54位苏州状元在粉墙黛瓦间重现风采。
瞧,道光御赐的“福”字匾额悬在堂中,与“钦点状元及第”的题字相互映照,光影流转间,仿佛能看见潘世恩伏案的身影,听见他与后辈探讨经义的声音。
文人的墨香更是给这场幽梦染足了韵味。
南宋范成大把故土眷恋浸在诗里,“有情碧嶂团栾绕,无数朱楼缥缈临”写出平江的山水格局,“窗间梅熟落蒂,墙下笋成出林”藏着江南初夏的鲜活气息,如今读来,仍能与巷中景致无缝贴合。
唐伯虎常与文徵明、祝枝山在平江路雅集,饮酒赋诗,挥毫泼墨,以“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的疏狂,为这街巷注满文人风骨。
桃花坞就在附近,《桃花庵歌》的意趣,早已融进丁香巷、菉葭巷的流水与粉墙中,如今沉浸式剧场里的“唐伯虎文人雅韵”展演,为这场延续数百年的诗酒之梦,添了一重回响。
民国的光影为幽梦添了几分怅惘与诗意。流连街巷间,忽见一块丁香巷路牌,心中不禁一喜——这里莫不是著名的“雨巷”?
遥想民国那年雨夜,戴望舒彷徨于寂寥巷陌,遇着一个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撑着油纸伞,向他投过太息般的眼光,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我询问巷头坐于竹椅上的中年男子,他自豪地说这里正是“雨巷”原形。
后来一查,戴望舒《雨巷》原型是杭州大塔儿巷,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苏杭皆是天堂江南,幽梦本就飘移无定,只要巷名与意境相合,又何必受限于时光与地点。
平安路繁华处,“猫十二”撸猫店的二楼,布偶猫在雕花窗台上抢食、打盹,“喵,布偶猫在平江路等你”的招牌引得游客驻足。抱着一团善解人意的温情,度过一段柔软时光,也是一种难得的缓解与调适。
苏州人聪明,平江路街区十多家猫咖里,缅因、加菲等名猫慵懒可爱,与书店、摄影、文创、饮品接合,构成了“猫文化生态圈”,让千年古巷多了份柔软。
时光流转,幽梦未醒,现代光影已悄悄嵌进古街肌理。胡厢使巷口“慢下来,才是苏州”的绿字,道破了这里的生活哲学。
不远处的茶馆里,碧螺春的清香伴着评弹艺人的吴侬软语,软糯唱腔混着琵琶声,与猫咖里的轻语交织,传统与现代毫无隔阂,都成了这场幽梦里的鲜活片段。
平安河两岸,上百家文创商铺如星子般撒在巷中,木樨堂艺窗的雅致、文学山房的书香、砚雕工作室的匠心,都与姑苏文气一脉相承。
游客们或租一身旗袍,梳个手推波,在小桥流水旁定格江南风韵;或坐在临河的茶馆里,看摇橹船缓缓划过,船娘的吴歌惊起水面月影。
我们款款坐进船椅,看两岸灯笼的光映在波心,像穿越时空的渔火,又像天上洒落的星光。
夜渐深,我们仍在流连,石板路的幽光与屋檐的灯火相融,分不清是历史的余晖还是现代的暖意。
范成大的诗句、唐伯虎的墨痕、潘世恩的匾额、戴望舒的雨巷,还有猫咖里猫咪的软语、评弹艺人的唱腔,都在这场幽梦里交织。
平江路就像一位千年老者,以幽梦为线,将古今韵味细细编织,让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都能触摸到2500年姑苏的灵魂。
摇橹船还在前行,桨声轻叩水面,为这场永不落幕的幽梦,续上又一段温柔的韵脚——这便是平江路,永远的江南意象,永远的时光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