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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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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二叔与他的文化梦

日期: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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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4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柯光闪

  站在枫亭古镇的老街上,南望塔斗山上的天中万寿塔历尽千年风雨,静默无言;耳畔依稀回响着每年正月元宵游灯的喧天锣鼓与璀璨流光;北行至蔡襄陵园,一代名臣的风骨与乡愁在此长眠。这片底蕴深厚的土地,是生养我们的故乡,更是我的二叔柯俊明先生,为之倾注毕生心血与深情的文化沃土。

  我生命中的许多记忆,都与二叔伏案作画的身影,以及他为枫亭文化事业奔波劳碌的足迹交织在一起。他的一生,有多重身份:在家人眼中,他是热爱艺术、笔耕不辍的画家;在官方履历上,他是长期奉献的枫亭文化站站长;在仙游文化界的史册中,他是蔡襄书画院的首任院长。而在我心中,他最终的形象,是一位用画笔和双脚丈量、守护、激活故乡文脉的赤子。

  二叔在国画艺术上的成就,源于其深厚的家学渊源与师承脉络。作为李耕画派的重要传承者,他自幼受家族长辈、李耕爱徒柯瑞锁的启蒙,后又拜师李朴先生,并得周秀庭等名家指点,系统研习画派精髓,更注重领悟其“以形写神、形神兼备”的艺术精髓,逐渐形成了“从传统中求变化,在朴实中见优雅”的个人风格,被誉为李耕画派第三代传人。在福建师范大学深造期间,他系统研习美术理论,却始终不忘“艺术要为人民服务”,这种将高雅艺术与民间土壤相结合的自觉,成为他一生艺术实践的鲜明底色。

  作为文化站站长,他的“工作室”是整个枫亭。他曾为天中万寿塔的保护修缮奔走呼吁,曾为枫亭元宵游灯这项国家级非遗的传承策划组织,更无数次陪同访客瞻仰蔡襄陵园,讲述先贤故事。这份基层工作的经历,让他深刻理解到,文化并非束于高阁的珍玩,而是流淌在民间血脉里的活水。

  2014年,蔡襄书画院创立,他成为掌舵人。这将他艺术家的才情、文化工作者的经验与对蔡襄精神的尊崇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常说:“我们枫亭,有蔡襄这样的千古名臣,有‘庆历名臣’的清风峻节,有《茶录》《荔枝谱》的翰墨馨香,这是我们文化人的根脉所在。蔡襄一生‘忠国惠民’的精神,正是我们今天建设家乡最需要传承的宝贵财富。”

  在筹建书画院的过程中,二叔展现出惊人的执着与远见。为选定理想院址,他踏遍枫亭的每一条街巷,最终将自家临街私宅定为活动场所;为拟定完善章程,他遍览全国各地优秀书画院的管理经验,反复修改直至完善;为联络首批会员,他顶着炎炎烈日逐一登门拜访,以真诚打动众多本土书画家。那些日子,他书房的灯火总是亮至深夜,案头堆叠着厚厚的设计草图与活动方案。他不仅要执笔作画,更要亲手构筑一个供艺术家安心创作、令蔡襄文化薪火相传的坚实平台。

  在他心中,书画院绝非简单的书画家联谊之所,而是蔡襄精神在当代的“活态传承基地”。他提出“三个结合”的办院理念:书画创作与蔡襄文化研究相融合,艺术沙龙同乡土教育相交织,院内雅集和对外交流相贯通。他带领画院同仁于蔡襄故里设立写生基地,让画家在与先贤的时空神交中汲取灵感;他倾力参与编纂《蔡襄文化三十图》,以雅俗共赏的丹青向青少年传递蔡襄精神;他画笔下的元宵游灯盛景,既承袭李耕画派的写意神韵,又注入现代审美意趣,将瞬间的民俗盛典淬炼为永恒的丹青记忆。

  在二叔的带领下,书画院甫一成立便活力迸发。他积极以书画为媒介弘扬蔡襄“忠国惠民”的文化精神,组织展览、开展交流,推动蔡襄文化走向海内外。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他多次率团奔赴全国各地开展文化交流,以书画为媒,向海内外侨胞生动讲述与传播蔡襄故事和枫乡文化,架设了一座连接枫亭与世界的文化桥梁。他说:“蔡襄的文化属于世界,我们枫亭人要当好这个‘文化使者’。”

  最令我难忘的是,二叔总是将文化研究会的老专家与年轻会员请到书画院的活动现场,创造“老中青三代同堂”的交流氛围。在这些场合,他既能虚心向老专家请教,又善于激发年轻会员的创意,真正实现了文化的代际传承。许多文化研究会的老先生感慨地说:“俊明不仅是一位艺术家,更是一位出色的文化组织者,他懂得如何让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焕发新生。”

  他为仙游县运动会设计的会徽、为《枫亭文化画册》倾注的心血,都是他“艺术服务乡梓”理念的生动实践。在他身上,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位画师,更是一位有担当的文化活动家。他用行动告诉我们,文化工作就是要让沉淀在历史中的文脉,重新流动在当下百姓的生活里。

  于我而言,二叔既是血脉亲人,更是我走上文化研究道路的引路人。在家族聚会时,他会拿出珍藏的李耕画作复印件,细致讲解其中的笔墨妙趣;他会带着我们临摹蔡襄书法,在横竖撇捺间体会“端劲高古”的君子之风。他的教导从不枯燥,总是将高深的艺术理论融入生动的故事与生活感悟中,让我深刻体会到,文化传承并非刻板的复制,而是与先贤灵魂的对话,是与时代脉搏的共振。

  对后辈他总是倾囊相授,耐心提点。书画院成立后,他特意设立“青年创作计划”,为我们年轻一代创造了学习与展示的机会。他那“在朴实中见优雅”的艺术风格,与他谦和、真诚、坚韧的为人品格交相辉映,为我们树立了永恒的楷模。

  我至今记得,他如何将高深的艺术理论化为家常的点拨,如何在对一幅画、一座塔、一盏灯的讲解中,向我传递他对故乡文化深沉的爱与责任。他告诉我:“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些千年的文脉,不仅能被看见,更要被感受、被传承。”

  然而,天不假年。2015年,二叔的骤然离世,为他未竟的文化事业留下了无尽的遗憾。

  二叔的这份初心与坚守,正是千千万万扎根基层的乡镇文化工作者的缩影。他们或许寂寂无名,却以一腔热忱、一双脚板,常年奔走于乡间阡陌,守护着散落在田野巷陌的文化珍宝。他们是民间文化的“守塔人”,是乡土文脉的“点灯者”。正是这些基层文化工作者日复一日的默默耕耘,才使得深厚的文化传统得以在民间生生不息。

  今天,枫亭的书画活动如期举办,枫亭的元宵游灯愈加璀璨,枫亭水阁的船只在枫慈溪上流光溢彩,越来越多年轻人投身于家乡的文化建设,我明白,二叔与同行者们播下的种子,早已在这片深情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枝散叶。他将艺术家的灵魂、文化站长的担当、书院院长的视野,连同无数基层文化人的共同信念,深深烙进了这片土地。

  万寿塔风铃依旧,元宵灯光华璀璨,蔡襄祠墨香犹存。二叔和无数基层文化工作者们守护的枫亭文脉,正由我们,以及更多被他们的精神所感召的人,接续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