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华
晚季稻一收完,田里就清旷了许多。凉丝丝的风吹在大地上,有还没南飞的燕子掠过深蓝的天空,有深秋的夕阳舔过松软的泥土,有寂寞划过的流星不舍地瞥过黑夜的村庄。
爸爸赶着我夏天经常放的那头老黄牛,荷着犁和耙,拿着竹枝,来到稻田里。他把牛拉到田角,套上牛轭,拴好后面的犁,站到犁后面,竹枝在牛背上一甩,“喝——”地一声,牛就拉着犁,往前冲去。雪亮的铁铧犁开留着稻草根的稻田,翻出一卷卷清新的泥土,引得白鹭纷纷盘旋过来觅虫。
全部犁完,爸爸把犁换成了耙,赶着牛又把泥土松了两遍,妈妈挑出稻草根,集中在一起,在底部放一些易燃的稻草,点上火,又盖上一些土,阵阵白烟就在田野上袅袅升起,弥漫向周围的天空。在农人们眼中,这些稻草根也是宝贝,闷着土烧透,可以肥田。
随后,妈妈就在松好土的地上整出畦,撒上麦种,又用钉耙把种子盖上土,就等麦子发芽了。
麦子在南渠边的土地里探出根须,用尽一颗麦粒的毕生力量,吮吸着营养,萌出嫩黄的芽。沐浴着南国冬天温暖的阳光,一畦畦嫩黄的麦苗渐渐变得嫩绿,翠绿,墨绿,最后在四月结出麦穗,变得金黄。
收割的镰刀挥舞着,金黄的麦秆被割下,一捆捆扎好,挑回。打谷机的踏板被轻快地踩起,麦子在装着倒U形的铁钩的滚轴的飞转下脱离了麦秆。麦子被集中收集起来晒干,麦秆也被捆扎成一小捆晾晒。
我们在麦秆里找到了属于我们的乐音。取下麦秆的最后一节,削平,把麦管的口削成三四片,压平,放到嘴里一吹,麦笛的声音就从我们的嘴里吹出,响彻在村庄五月的天空。“呜呜——”“嘟嘟——”“呼呼——”有人吹出放屁的声音,有人吹出羊羔要吃奶时的叫声,有人吹出汽车喇叭声,厉害的人用双手拢住麦笛,通过控制,会歪歪扭扭地吹出《东方红》的曲调。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自不必说。奶奶也精心挑选了一些麦秆,漂白后,编了一些草帽和扇子,忙了好长一段时间。
麦子晒好,储存在大陶缸里,盖实,等冬天拿去磨粉。
南渠沿岸的许多村落,往往一村传承一种手工业,上游新度镇有锦墩打铁、蒲坂米粉、坂头菜苗、郑坂咸菜等,下游黄石镇许多村从事各种工艺美术加工,我们村正是以加工线面闻名遐迩。
乡人心中,线面有着崇高到近乎神圣的地位。乡俗大年初一和初五早上,第一顿饭必定是一碗捞线面,待客、结婚、祝寿、生日,也要隆重地请线面出场。
线面也称妈祖面、索面、长寿面,是乡人冬春饮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乡人先祖多从中原迁徙而来,线面应该也是中原传来的。
乡人煮线面很讲究“碗面”,“碗面”即堆叠在碗上部分的配菜,有油炸花生、干焙紫菜、红菇、甜丸、白切肉、薄如纸片的煎蛋、扁豆、荔枝肉、油豆腐、黄花菜等。乡人喜欢在一碗实实在在的捞线面之上,做足“碗面”的文章。这碗线面里,可以吃出乡人的勤劳朴实、热情好客,品味到乡人对美好生活的期望。
冬天是加工线面的最好季节。
爸爸根据天气情况,调好盐水,把新磨的面粉倒进敞口陶缸,加上盐水,撸起袖子,开始和面。和好的面倒在一块两米长、一米宽的木板上,用大擀面杖擀成椭圆面饼,拿起刀,顺着椭圆状绕圈割成长条,用装着木薯粉的细孔布袋子,撒一层木薯粉防止粘连,就抓起最外层的面条子,双手揉着让它变得细一点,匀一点。我在一旁赶紧准备好一只圆形扁木桶,放在地上,坐在小凳子上,桶底撒一层木薯粉,然后接过爸爸揉出来的面条子,从桶中心开始,一圈圈盘在木桶里。
条子面像一个温顺的孩子,任由爸爸摆弄,任由我安放。
盘完一层,我又抖动布袋子,撒一层粉,然后把面条子牵到木桶中心,开始盘第二层。如此一直到盘完这块面饼,撒一层粉,用塑料布盖紧。
爸爸开始和第二缸的面,不一会儿父子俩又合作盘完。接着开始第二次的揉面。我坐好,在一个空木桶底撒一层粉后,爸爸还是站着,把刚才第一桶盘好的面尾巴捡起,双手一边揉一边出面,我左手接过更细的面条子,又开始在扁木桶里盘起来。这一轮揉完之后,就要煮饭吃饭,晚饭后还有一道搓面的工序要完成。
我趁着爸爸不注意,在盘好的面里扯下一段,煮饭时用火钳夹住,在灶里烧了一会儿,一块香喷喷的烤面就做好了。我好好犒劳了一下自己,觉得做线面虽然辛苦,但是时常有烤面可以吃,也算是一件美事了。
越到后面,面条子越细,一道工序所花的时间越长。一桶面搓完,得花一个多小时。所以搓面一般要两桶齐搓,我和爸爸合作,妈妈和弟弟或妹妹合作。搓面时,爸妈都站在加宽的条凳上,我们依旧坐在小凳上盘着跟手指一样细的面条子。蜡烛在两桶面之间的小桌子上摇摆着火焰,仿佛被我们劳动的节奏鼓舞。爸妈的影子被放大到墙上,随着烛光摇曳,左右晃动。
搓完面,差不多到九点多了,爸妈第二天凌晨一两点要起来缠面。发酵了一个晚上的面,有了更好的柔韧性,可以拉得很长了。爸妈把它们拉长拉细成筷子大小,缠在两根竹棍上。缠完面,把带面的竹棍排在一个长方形保温室里继续发酵,等天亮拿到外面晒场的面架上拉长。
早晨,太阳懒洋洋地升起来了。爸妈一早就吃好早饭,迫不及待地从保温室里拿起第一竿面,把一根竹竿的一头插进架子的圆洞里,另一根竹竿用双手举过头顶,站好马步,腰往后压,顺势把面往后抻去。竹竿上的面好像苏醒中的孩子,快乐地张开手脚,长长地打了一下哈欠,伸了伸懒腰。爸妈每抻一下,步伐往后退一步,一直拉到三四米长,才把竹竿的另一头插进架子的另一端圆孔里。
待拉了几竿后,爸妈拿起两根顶端削尖的竹棍,从已经拉长的面的竹竿边伸进去,上下撑开,理好面线,防止粘连。
全部的面抻开,理好,晒到半干,已近晌午。爸爸把还有柔韧性的长长的面线收进屋里,一竿竿折成三十厘米长、几层厚的样子,仍然用竹竿挂着,又拿到外面架上晒干,最后只剩一道工序,把干透的面线分成一小份,卷成圆形,用红麻绳扎好,就可以放到箩筐里售卖了。
有时,碰到天气突然变成阴雨天,爸妈的脸也会随着天气变得阴沉,对于我们孩子来说,却是最高兴的时候。天气不好,面不好挂竿,面坨常常会一坨坨掉下,这掉下的面坨就成了我们的宝贝疙瘩。我们把这些面坨收集起来,煮饭时可以在灶里烤成美味烤面。烤面吃完了,余味却在脑海里回味了许多天,在那样的冬天,一点点烤面往往会带给我许多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