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源良
这年头,老裁缝店是越来越稀罕了。
街角有一家裁缝店,老裁缝就坐在那台老缝纫机后面。那机器“哒哒哒”地响,声音不紧不慢,像只不知疲倦的鸟儿,在布面上踱着方步。老裁缝戴着银边眼镜,镜片滑到鼻梁中间,微微低着头,眼睛从镜框上头望出来,手上却不停,针尖牵着线,在布料里灵巧地钻来钻去。熨斗搁在一边,偶尔“滋啦”一声,腾起一股白汽,带着点棉布被熨帖的焦香,瞬间又散了,只留下空气里暖烘烘的味道。
一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怯生生走进来,递过一件新买的连衣裙:“师傅,腰这儿松了点儿,能收收么?”老裁缝停了活计,软尺在姑娘腰间轻轻一绕,手指捏起两指宽的布料,说:“放心,肯定合身!”姑娘一听,脸上立刻绽了花。老裁缝拿起粉饼,“唰唰”几下,划出细细的线,剪刀“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门帘又动,进来个老汉,工装裤膝盖处磨破了个洞。老裁缝也不多问,弯腰在桌下翻腾一阵,摸出块厚实的深蓝布头,对着破洞比划。他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捻起细针来,却灵活得很。针线在布隙间穿梭,老汉在一旁吸着烟,眼睛跟着那针尖儿一上一下。补丁打好了,老汉穿上,粗糙的手掌在那簇新的蓝布上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嘴里喃喃着:“好,好,这下又能穿了……”
店里最耐看的是那面墙。墙上钉着好些木头格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玻璃罐子。罐子里,五颜六色的纽扣,大大小小的顶针,绕得整整齐齐的各色线轴……阳光从窗户溜进来,穿过玻璃罐子,便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光斑,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群无声嬉戏的小精灵。
下午,店里来了个衣着素净的妇人。她手里托着件旗袍,深蓝的底子,上面细细密密地绣着银色的缠枝花纹。她轻轻把旗袍铺在案板上,说:“师傅,麻烦您帮我改改腰身吧。这衣裳,有些年头了。”老裁缝指腹极轻地抚过那些繁复的绣纹,半晌才说:“是好料子,真丝的。”妇人点点头,目光有些飘忽:“是我先生从前送的。人走了,衣裳还在……”老裁缝没再说话,只把眼神放得更软和了些。他拿起软尺,替妇人重新量着腰身,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料子里沉睡的旧时光。妇人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眼睛微微红了。
妇人刚走,店里又热闹起来。一个半大孩子被他妈妈拽进来,哭得小脸花猫似的。新衣服的口袋,被树枝豁了个大口子。老裁缝笑眯眯地找出彩线,穿针引线。不多会儿,破洞的地方竟“长”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孩子立刻忘了哭,挂着泪珠的小脸凑上去,惊喜地摸着那老虎,“咯咯”地笑开了,像雨后的晴天。
天,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裁缝店里那盏老旧的灯泡也“啪”一声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晕染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执着地亮在渐浓的夜色里。
这光,暖着老旧的缝纫机,暖着满墙的玻璃罐子,也暖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老裁缝替人缝补衣裳上的破洞,也悄然地,熨帖着生活里那些看不见的褶皱与磨损。衣冠有形之缺,总难避免;而日子里的磕碰磨损,那些细小的失落与遗憾,或许,正需要这样一针一线,一点一点,耐心地缝缀起来。
老裁缝和他的店,就这么静静地守着街角,像一排沉默的针脚,将流散的时光与人心,不动声色地,连缀成一片温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