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缃 文/图
11月11日，家族微信群里，父亲发来的一条信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老家的粿叶树被台风‘凤凰’连根拔起了。”刹那间，屏幕被震惊、惋惜和一连串泪奔表情淹没。那不仅仅是一棵树倒了，更像是一位百岁的家族守护者轰然倒下，震动了我们几代人的心扉。
这棵被我们叫作“粿叶树”的黄槿，是我爷爷幼年时与叔公一同手植的。它屹立在南日岛的风口，抵挡了近百年的咸腥海风与狂暴台风，曾经树冠如盖，荫蔽十数米，后来，几经台风侵袭，渐次削减，枝干中早已被岁月蛀空。它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终于，在这次风暴中回天乏力。然而，当我们凝视它倒下的身影，看到的，是一整部家族的编年史，是流淌在我们血脉中名为“根”的密码。
它，是我们的地标，是家族的勋章。
自有记忆以来，我们就从未自称是岩下村“赤田里”人，我们总是骄傲地说：“我们是粿叶树下的。”对方便会恍然大悟，继而投来赞许的目光。
因为这棵树，在乡邻的口耳相传中，早已与“书香门第”画上了等号。它见证了大伯作为村里20世纪60年代第一个考上莆田五中的荣光，见证了叔叔那份虽未成行却闪耀全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见证了堂哥从莆田二中走向厦门大学、堂弟从莆田一中步入西南政法大学的足迹。这份对知识的敬仰，如同树的根系，深植于土壤。它甚至激励着年幼的我，萌生了要成为“赤田里第一个女大学生”的念头。而妈妈，更是以她那如树般坚韧的意志，在重男轻女的海岛，将两个女儿送进了大学的殿堂。
粿叶树，它不言不语，却将“求学上进”的基因，刻进了我们的骨血里。
它，是我们的乐园，是记忆的载体。
夏天的粿叶树下，是一首清凉的田园诗。我们左手端碗，胸口与手腕间夹着菜碟，在斑驳的树影下吃饭、嬉闹，然后躺在光滑的石条上，在奶奶“军民如何团结防抗国民党对南日岛的攻打”的故事声中沉沉睡去。大伯在树下“打石”，石粉染白了鬓发，他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打磨着每一块基石，为我们家族的每一栋房屋倾注心血。他那如工匠般严谨、如族长般负责的身影，本身就是“孝悌”与“担当”最生动的教案。
浓密的树冠是我们的天然屏障，交错的枝丫是我们的空中乐园。我们练就了矫健的爬树本领，在捉迷藏时隐于枝叶之间，甚至将它当作逃避责罚的“避风港”。我曾因闯祸在树上睡了一整个下午，那份来自树枝托举的、十足的安全感，至今回想起来，仍觉温暖。它高大的身影，为我们撑起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春节时，“咔嚓”一声的全家福，将它的苍翠与我们的笑容一同定格，成了岁月最珍贵的扉页。
它，是游子的灯塔，是乡情的纽带。
对于远赴南洋的叔叔而言，粿叶树是归家的航标。他说，船行靠岸，远远望见那团熟悉的绿荫，漂泊的心便瞬间安定下来。逢年过节的时候，赤田里的乡亲都来摘它的叶子回去垫红团、“番薯起”，也称为“做粿”。长大后，辗转多地，还是觉得记忆中那垫着黄槿叶的红团最为香甜。它还是乡邻的庇护所。花生收割的季节，成垛的花生堆在树下，村民们在荫凉里边闲聊边劳作，不必担心六月天那说下就下的雷阵雨。它的繁茂，福泽乡里，也将“包容互助”的品格，悄然传递。
如今，它倒下了。表哥安慰我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新陈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是的，自然的规律我们无法抗拒。但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树虽倒，根还在，魂未灭。那被台风连根拔起的，是它历经风霜的躯干。但无法拔起的，是它用百年时光为我们浇筑的家族之魂——是求学上进的琅琅书声，是孝悌互助的淳淳家风，是坚韧包容的立世之本。大伯的匠心、父母的远见、我们每一个人的奋斗，不正是这棵树精神的分身与延续吗？
“我们是粿叶树下的。”这句话，永远不会因为一棵树的倒下而失效。因为，这棵树，早已活在了我们家族每一个人的心里，根深叶茂，万古长青。老粿叶树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而新的传奇，正等待我们用奋斗与团结去续写。
我们相约在故土上，接过祖辈的锄头，再共同种下一棵黄槿树苗。然后，带着自己的孩子，告诉他们这棵粿叶树的故事。
愿我们，传承这份精神，相亲相爱，各自努力，让粿叶树下的荣光，在新的时代里，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