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冰
在外求学半年有余,终于再回故乡,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风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把抱住了我。
风里带着柚子的清香。是家乡柚子成熟的季节了。我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回想着柚子的味道,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胸腔里某个锈住的抽屉拧开了。
“走,我们今天去摘柚子。”这次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摘柚子。车开上山坡,看到满山的柚子时,我不禁思绪万千。
见到的第一棵树还是歪着的,如同记忆中那般斜斜叼着一根铁丝。主干比父亲的腰还粗,裂开的树皮呈灰褐色,深深浅浅地纵横交错,嵌着苔痕与虫迹,却仍旧挺立。
父亲将车停在半山腰,下车便是一个小平台。小平台上满满当当都是柚子,青的、黄的,各色各样的柚子被摆在篮子里。一个果农姐姐还用手机向全国各地的朋友倾情介绍莆田四大名果之一的文旦柚。她咬了一口柚子,汁水四溢,脸上现出满意的表情。我不禁看得入了神,之前手机上的主播在这一瞬间变得可观可感。不过,这一次的产品变成了家乡的果实,也将乘着网络的东风推向四方。
“幺儿,很久没回来了吧,很久没看到你了。”叔叔的话语将我的思绪唤回,他递给我一瓣柚子。是的,求学多年,很久没有踏足这片山野,对柚子的记忆只停留在书桌上那剥好的柚子肉,或是寄到北京的那一整袋柚子。而这里的记忆,也逐渐模糊,如同一张张褪色的火车票。
我努力回想:那时我几岁?是谁把我扛在肩头,去够高枝上最大的那个柚子?我有没有把剥下的柚皮倒扣在头上,当“柚子帽”满坡跑?
画面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瓣一瓣飘远,只留下模糊的笑声在坡谷里回荡。
于是,我又来到那棵柚子树下,寻着儿时的记忆,轻轻一拧,柚子落进我张开的手掌。沉甸甸的,像接住一段坠落的时光。
我把柚子横划六刀,拇指扣进裂缝,往两边一掰——“嘶啦”,空气里炸开一团香雾。那声音、那气味,像一段失而复得的旋律,瞬间把我推回某个午后:小小的我踮脚站在井台,父亲把剥好的果肉一瓣瓣掰下,去掉白衣,塞进我嘴里。汁水炸开,我眯起眼,听见他说:“慢点,籽要吐出来。”
可此刻,当我把果肉递到母亲嘴边,她笑着摇头:“你吃,我胃不好,怕酸。”
我愣住了,原来记忆也会换主角,时间也慢慢爬上了父母的发梢。
夜里,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窗外飘来柚皮味,混着远处稻谷的香气。我摸出纸笔,想记下点什么,却只写下一句:“柚子还是甜的,可记忆开始泛黄。”
月色正好,我又掰下一瓣柚子。风把柚香吹进鼻腔,像把一颗无形的籽埋进心底——它会在某个异乡的深夜悄悄发芽,用一缕熟悉的清甜,替我照亮回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