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庆定
一方水土一种风情。蓝天下的每一个乡村都是一册珍贵的小本史书,虽然岁月的尘埃年复一年地层层覆盖,但总会在人生中不经意的片刻,让记忆的和风轻轻地掀开那心灵深处的史书,展现出闪光的页面。
我老家所在的小村子平常而普通,几座貌不起眼的平房,几块裸露的空地,几棵年代不同的零星果树,还有一个面积不大的晒谷场,这便是它的基本概貌了。村子,没有令人向往的独特景观,也没有让人垂涎的风味小吃,更没有可以炫耀的历史名人,就像一张深色的老照片,静静地珍藏在我的记忆相册里,纵然不声不响,却能在夜深人静睡眼惺忪之间,突然闯入我的梦境。在这看似平淡无奇的村庄里,却有两处小看点,每每让我驻足凝望,心潮起伏。那就是位于村子中心的千年观音亭和祖宅大门前的百年龙眼树。它们就像两个沉稳缄默的老人,用古朴苍老的身躯镌刻着村庄的陈年记忆,记录着悠悠岁月的变迁和更迭。
千年观音亭,是村庄的标志性古迹,承载着村庄千年的沧海桑田,见证了乡亲们数百年的悲欢离合。透过时光的隧道,我依稀看见在那遥远的年代,祖先们在这里避雨纳凉,谈论着作物稼穑的不易,诉说着农耕生活的艰辛。
百年龙眼树,是我家祖辈留下来的珍贵“活宝”,饱含着家族几代人的依依深情,和家族共度几十年的酸甜苦辣。纵然树皮皲裂有如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枝干枯老至难以承重,常绿的树叶却依然每年增新。每逢夏天,炽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挥洒而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龙眼树特有的芳香。鲜果收获时节,全家人不仅有收获的喜悦,更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温情。
每次回到老家,无论是春光明媚,或是烈日高照,还是长风万里,驻足凝视那一亭一树,我都不由得心潮激荡感慨万千。
然而,时光是最有心的雕刻师,也是最无情的催命鬼。30年前,随着父亲的悄然离世,双亲就都不在了。从此,一种茫然和迷茫的感觉弥漫心头,家的向心力仿佛失去了一大半。这也应验了作家毕淑敏的一段名言:“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此后,虽然我也时不时地潜回老宅看看坐坐,但就是没有住宿的念想,自然也就没有了乡梦。30年,几近半世人生,催老一代新人,年年岁岁,逢年过节,总有一种回老家再圆乡梦的心理颤动,但由于种种外界或内心的原因,日复一日年又一年,30年乡梦依然没有如愿。
故乡在我的记忆深处渐渐地从耳熟能详变得有点陌生,就像一幅掉入清水中的水墨画,记忆犹新又有些模糊。而村庄本身也在时代洪流下发生着剧变,有的变化让我感到有些心意沉沉。我们无力阻止时代狂奔的脚步,但至少也应该铭记来时路。
站在时空变幻的交界处,仰望夕阳为观音亭披上绯红的晚霞,聆听龙眼树在晚风中诉说着曾经的荣光,心思荡漾五味杂陈。它们不是被岁月遗落的标本,而是用顽强的身躯托举起绵绵乡愁的精神支柱,载着代代新人的憧憬和希冀,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地漂游。这种感受让我明白:乡愁不只是对过去的追忆和怀念,更是对传统文化根脉的坚守与敬畏,是挥之不去的心灵记忆。
夜幕降临,明月当空,那轻纱般的银光朦朦胧胧地挥洒在沉静的夜空中。时过30年,第一次在老家过夜,抚今怀昔感慨颇多。躺在久违的老床上,听着窗外似曾熟悉的稀疏虫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乡野土香味,别有一番情境。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苍白的影子,就像那些失落已久的记忆,需要我用心地一片片拾起,小心翼翼重新拼凑成烂漫的回忆。
但愿今夜的明月能够照佑我尽快进入期待已久的梦乡,做一个返璞归真抱素怀朴的温馨乡梦。在梦中,我或将能够重返少时的乡境,再见童年时那简朴而纯真的村景:在自留地里辛勤耕作的家人,在月光下石堆上聊谈柴米的乡亲,在池塘边渠道中捉鱼摸蟹的童伴。人生中那些看似平凡的点点滴滴,其实正是生命旅程中精彩且为珍贵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