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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拾掇记忆中的雪泥鸿爪

日期: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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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2版: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家鸿

  《灯火》是学者赵园先生以回忆为主线的随笔集。故乡与母校贮藏着她的情感,家人与师友牵系着她的怀念,这里或那里的、必有或偶遇的灯火总是让她遐想不已。“疲惫不堪地走在熟悉或陌生的道路上,那些路边人家窗口的灯光,竟也会让我停下脚步。我想象着那灯下的家居情景,那灯光中的墙壁,那厨房里的家什,模糊地猜想着那是一个怎样的家。这份兴趣至今仍未失去,在路途中,在夜行的列车上,那灯火总要引我的想象到陌生人家去。”我视这段话为《灯火》这篇文章也是此书写作之情感缘由。对万家灯火的想象,在想象中勾勒,在勾勒中收获欣慰。

  说到底,《灯火》是带着暖意的,因为灯火带来光亮与热量驱散寒意。尽管在赵园的成长岁月里,多数情况下的光亮与热量是有限的,是依稀的,是在风雨中摇晃得几乎快要消失的。可是,即便如此,与那些相关的点滴依然值得回想、叙述、感怀。

  于《乡土(之四)》中,赵园写道:“她从不惮于只身远行,而且当决定时毫无游移,如同决定去一趟附近的集市。父亲说,什么事都没难住过她。他说,当最初与母亲相遇时,她令我倾心的,就有这独立不惧的气概。”当年,母亲勇敢。后来,母亲单纯。“当子女们已满面沧桑颜色,他们的心先已苍老,聋而半盲的母亲,却愈加单纯如儿童。”母亲从未消散的生命力,令如今已然年老的她想来依然动容。越过困境的勇毅之人,早已攒够力量笑对困境。母亲正是这样的人。恩师王瑶是影响赵园很大的人。他品评人物时,最能见本人性情;他至死不昏聩,永葆思维活力与对生活之敏感;他从来天真,展现出学者的坦诚;他多次告诫作者“不要义形于色”,流淌出一片深情;他为作者的职称问题,多次追问研究所领导。恩师给予她的,不仅有学问上的启发,更有人格上的引领。后者带来的影响,才是最本真的、最深远的。恩师辞世多年,恩师犹在心中。

  有际遇有情境,有声音有影像,这些常人惯常漠视的细节贯穿于整部散文集中,让她的书写越发指向真诚与真实。人生之路常无坦途,不仅无坦途,还常因外界环境的变化,与内在自我的选择,变得坎坷、曲折,甚至被碰撞得支离破碎,甚至零碎得无法收拾。即便如此,读者依然可借着她的书写,拾掇起些许值得回味的事。

  在河南禹县乡村,赵园与妹妹勾肩搭背地走向田野时被许多眼光新奇且不解;任代课老师时,与邢校长隔窗交谈的夜里,光、影、湿润的空气让她感到奇妙;在城郊的中学教书时,男孩察觉她发烧,便提醒同伴们离开不要耽误老师休息;农学院门口所见女子之笑容,让她心神愉悦;柔和灯光中的暗影,常令她感到松弛。散文集《灯火》是细腻、细微到极致的书写,是所有感官的全方位打开。非细细琢磨、品咂不可,直接忽略跳过,是对阅读的否定。在挑战与否定之间,我选择挑战,否则阅读便失去最初的意义。

  书中收有怀人之文多篇,于字里行间表达感恩与想念之时,赵园亦没有陷入一味说好话的套路中,依然表达自我内心所想。《王瑶先生杂忆》之真情与深情显而易见,饶是如此,作者亦保留自己多年来的理解:先生震怒以及震怒时的训斥,与出于名人、师长的病态自尊有关。话虽如此,这也是赵园力求真实的书写。谁的人生不是如此?身在其中的无力感,同样跃然纸上。洪水的侵袭、人言之可畏、糟粕之虚伪均让人除却随波逐流,别无他途。至于双眼所见之清澈,大多是事后之回想,多数人不能例外。

  正如赵园在《陋室》中所写的:“夜读,实在是愉快的。一灯独坐,如在世外。”阖卷时,正是深夜。此刻,我的周遭全无人声,包裹着我、簇拥着我的全是宁静。在宁静中,我分明听见赵园的自言自语,各种画面经由她的倾诉与描绘,一帧帧在眼前滑过。我如同她长达一生的挚友,见证了她人生的种种风景。这当然不是默片,也不是贺岁片,而是有些泛黄的旧电影。播放时荧幕上会有白点闪烁,画面是黑白的。

  有往事可回可忆却不回不忆,实则是一种无法估量的损失。于繁忙的日常中,从往事中拾掇点哪怕是琐碎之物,实则与能力无关,与境界或修为有关。或者说,因为有了回忆,人可收获暂时脱离俗世的精神享受。若能将回忆用文字记录、固化在纸上,让许多人看见,回忆从私有转为共有。对读者来讲,这不啻于丰富的馈赠。

  正如赵园自己所说的:“你的生命过程成为了你的对象,你于是在其中又在其外,获得了类似旁观者的悠然从容。写作行为在我,也有类似的功能,即使用的是第一人称、主观视角,是自叙传。那段生命既是你的对象,你就像是摆脱了那种血肉相连之感。我相信,这就也是文人生活的诱人处,是文人清贫的一份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