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流淌在文字里的故乡

日期:10-19
字号:
版面:第A2版: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晓谈

  提起木兰陂,莆田人都知道钱四娘、林从世、李宏等人筑陂的故事,也知道它是一座兼具引水、蓄水、灌溉、排洪、挡潮功能的水利工程,但不少人忽略了那两条从陂身延伸出去的南渠与北渠。它们一左一右,像木兰陂伸出的手臂,把溪水引向兴化平原。这不是两条简单的水沟,而是一张精密的水网:主干分出支渠,支渠再蔓延出毛渠,像毛细血管一样深入每片田地、每个村庄。这些水路不仅灌溉农田,也曾是莆田古代的交通脉络,船只往来,沟通城乡,人们依水而居,生活与文化都围绕着它们展开。可以说,没有南北二渠,木兰陂或许只是一座历史的纪念碑。有了它们,木兰陂才真正塑造了莆田的地理格局、经济命脉与文化肌理。所以,南渠和北渠不只是地图上的两条线,它们是流动的历史,从古代流到今天,看着两岸从田野变成村落,再从村落变成城市,自己也从灌溉工程渐渐融为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吴清华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浪漫》中,最打动我的正是那些写南渠的篇章。他笔下有水边鲜活的人物、端午的龙舟、河埠头的喧闹、往来的沟船、南洋平原的炊烟,还有荔枝林、柿子林和秋天的稻草房子……他不急着讲大历史,而是带我们走进水边的日常。这些细碎的片段,慢慢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

  他的南渠,既是真实的地理存在,也是承载集体记忆的容器。他不堆砌方志资料,只写自己亲历的生活:洪水来时的惊慌、龙舟下水的热闹、甘蔗林里的童年。正是这种具体而真实的叙述,让文字有了跨越地域的感染力。

  在现代化和全球化让许多事物变得越来越像的今天,这样的写作格外珍贵。吴清华并不试图代表谁,他只是诚实记录一条河流如何滋养一方水土,一方水土又如何塑造一群人的性格与命运。这种扎根于特定土地的写作,反而触碰到人类共通的感情——对故乡的眷恋,对逝去时光的怀念,对生命来处的探寻。

  读这些文字,你会慢慢理解什么是“在地性”写作,什么是真正的“地方感”。“地方感”不是风景明信片,而是能让读者闻到水的气息、感受到风的温度,理解那片土地上的人为何如此生活。吴清华用朴素的笔调,为我们保存了一个正在远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条沟渠、每一缕炊烟,都在轻声诉说: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也许我们要问为什么要强调“在地性”?其价值与意义何在?在全球化时代,文化有变得千篇一律的风险,而“在地性”写作通过对“小地方”的深描,保存了文化的多样性和独特性。深入的“在地性”书写往往能触及更普遍的人性深度。正如文学理论常说的“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一个写得足够深、足够真的“地方故事”,反而能引起更多读者的共鸣。对于作家和本地居民而言,“在地性”写作是一种文化身份的追寻和确认,回答“我们是谁”“我们来自何处”的根本问题。它使得文学版图不再是单一中心,而是呈现出多个富有活力的、根植于不同土壤的文学中心,形成了“中心”与“地方”的丰富对话。

  “地方感”当然也远不止是“风景描写”,它是一个多维度的、立体的建构,不仅是山川河流、建筑街道的样貌,还包括光线的变化、植被的色彩、人们衣着的式样,还有习俗与仪式,包括年节庆典、红白喜事、独特的禁忌与信仰、特定的耕作方式、手艺传承、饮食偏好。“地方感”当然也包括精神认同层面。一片土地因其历史、地理和经济方式,会孕育出当地人共享的某种精气神。一块土地所承载的集体记忆,如洪水与干旱、丰收或饥荒会成为一种精神底色,深刻影响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的情感结构,让人感受到人物对故乡的眷恋、疏离或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

  难能可贵的是,吴清华的写作并没有为了“地方感”堆砌很多文史或习俗方面的资料,而是用细心和耐心在读者心中建构起一个鲜活、可感、可信的“小世界”。他的这种“在地性”写作也是一个由外而内、由物质到精神的建构过程。它从可触摸的物理环境出发,穿过可感知的人文氛围,最终抵达可共鸣的精神世界。

  吴清华的写作有种农人对待土地般的虔诚。他的每篇文章都像一株作物,需要节气、阳光、雨露,不能匆忙。在这个追求速度的时代,他依然保持农耕式的时间观:该浸种时浸种,该插秧时插秧。这种写作的耐心,本身即是对浮躁世风的温柔抵抗。

  读他的南渠系列,你会明白:真正的“在地性”写作从不画地为牢。恰恰相反,当一条河被写得足够具体、真切,它就能超越地理边界,成为每个人心中故乡的象征。吴清华写的是莆田的南渠,触动的却是所有人关于故乡的记忆。

  如今,现实中的南渠两岸不断被现代化改造,传统的生活方式渐行渐远,吴清华的这些文字就成了珍贵的文化档案。它们不是冰冷的记录,而是带着体温的记忆,是可以在字里行间重新流淌的故乡。

  南渠依旧流淌,流过莆田的田野村落,流过时光的缝隙,流进每个游子的梦里。这或许就是文学最温暖的力量——它让消逝的得以保存,让远去的重新靠近,让每个人都能在文字里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