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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走进拉斯洛的文学小宇宙

日期: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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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2版: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晓谈

  “十月末的一个清晨,就在冷酷无情的漫长秋雨在村子西边干涸龟裂的盐碱地上落下第一滴雨不久(从那以后直到第一次霜冻,臭气熏天的泥沙海洋使逶迤的小径变得封锁无法行走,城市也变得无法靠近),弗塔基被一阵钟声惊醒。”

  《撒旦探戈》开篇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卡撒兹纳霍凯笔下的世界。在这片似乎永远泥泞的匈牙利乡村,雨水不知疲倦地落下,却滋润不了一颗干涸的心。十几个穷得连绝望都显得奢侈的村民,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一个穿雨衣的骗子,去寻找所谓的“新世界”。他们歪歪扭扭地在雨中前行,像是紧抓着某个虚无的承诺,以为跨过眼前的坎就能抵达幸福的彼岸。

  2025年10月9日,拉斯洛·卡撒兹纳霍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位被誉为“当代欧洲最具文学野心”的作家,用他特有的方式构建了一个既晦涩又迷人的文学小宇宙。要走进这个世界,我们需要放下对传统叙事的期待,跟随他那些蜿蜒不绝的长句,开启一场关于存在、孤独与尊严的探索。

  拉斯洛用他特有的长句,细致描摹着这个荒诞又真实的世界。骗子在破教堂里描绘着美好未来,而最弱小的小女孩却在角落里安静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种对比让人忽然间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那就是最深的绝望往往就藏在最热烈的希望背后。

  读拉斯洛的小说,最先感受到的往往是语言的重量。他的句子可以绵延数页,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将读者卷入意识的漩涡。这种写作不是刻意追求复杂,而是他思考方式的自然流露。“一个人怎么思考,就会选择什么样的句式,”他曾这样解释。在他的理解中,人类思维本就是连绵不绝的意识流,那些看似冗长的句子,恰恰最贴近我们真实的内心世界。

  他的故事常常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高潮与结局,更像是在呈现一种生存的状态。《撒旦探戈》里,村民们受骗子蛊惑,历经周折却又回到起点,仿佛跳着一支由命运操控的荒诞舞蹈。拉斯洛说:“我不会写情节,我写的是状态。”这种写作方式,让他的作品成为一种关于存在的哲学沉思。

  在他的文学世界里,弥漫着一种末日般的氛围,但这并非绝望的哀歌,而是对现代社会的深刻诊断。他将我们熟悉的日常形容为“运转极为完美的地狱”——物质丰富,精神却无处安放。人们在这个体系中奔波,如同困在转轮里的仓鼠,渐渐失去了幻想的能力。

  他的笔下很少出现真正的独行侠。在《撒旦探戈》那个泥泞的村庄里,村民们互相欺骗又彼此依赖;在《反抗的忧郁》那座陷入狂热的小镇中,每个人都是集体疯狂的参与者和受害者。拉斯洛写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独,而是一群人的孤独——我们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真正相遇的宿命。

  这种洞察源于他亲身经历的历史变迁。生于1954年的匈牙利,他见证了冷战、苏联控制到东欧剧变的整个过程。当1989年柏林墙倒塌,众人欢呼新世界来临时,他却保持着清醒的怀疑:“我无法相信这些旧人能建立一个新的自由的匈牙利。”在他看来,人们不过是从一种束缚跳进了另一种束缚,人性的弱点始终如一。

  令人意外的是,这位深谙欧洲困境的作家,对中国传统文化怀有深厚的情感。他多次到访中国,沿着李白的足迹寻访诗意山河。“我喜欢他的豪放,他的醉酒,他的月亮,他的流浪心性”说起李白,他像个虔诚的朝圣者。然而,面对快速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文化的消逝,他也不禁追问:“如果传统文化消失了,你会像我一样难受吗?”这声询问,既是对文明脆弱性的忧思,也是对全人类精神家园的关切。

  在文学日益边缘化的今天,拉斯洛的写作堪称一种反叛。他拒绝迎合快节奏的阅读习惯,执意用缓慢复杂的叙事,守护文学的深度与尊严。“严肃文化正在消失,不是被威胁,而是它无法售卖,”他清醒地认识到。但也正因如此,他的写作更具有了一种紧迫性——在轻浮的时代坚持严肃,在碎片的洪流中保持完整。

  恰如诺奖授予他的理由:“在末日般的恐怖中,再次彰显了艺术的力量。”这句话在获奖当天与加沙停火的消息形成奇妙的呼应。他的作品虽然不直接描写战火,却深刻地刻画了灾难之后更为漫长的创伤。当炮火停息,真正的修复才刚刚开始——人们要如何在废墟中重建生活,找回尊严,这正是拉斯洛始终关注的命题。

  他的文字像一束持久的光,照见那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细微伤痛:母亲在瓦砾中翻找孩子的作业本,老人小心翼翼埋藏自己的身份证,男孩对着死去的猫背诵诗句……这些画面不会被写进历史档案,却在他的长句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阅读拉斯洛,不是轻松的消遣,而是一场思想的跋涉。你需要放下“读懂”的焦虑,让自己沉浸在他营造的语言节奏里。他的作品不是提供答案的手册,而是引发思考的契机;不是逃避现实的庇护所,而是直面真相的镜子。

  在这个追求速效的时代,他提醒我们:有些价值需要慢下来才能体会,有些尊严需要在绝望中依然坚守。正如他在创作中展现的——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艺术依然能够为人的尊严作证,为破碎的世界保留一份不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