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太
萝苜田古街有三四家豆浆炒店。除了鸡蛋、豆芽、花生之外,韭菜、酸菜或者香菜的搭配各不相同,主料豆浆和兴化米粉大抵相似。从保尾街,到楼下街、后街,再到大巷里,几家小店各有拥趸。微妙的差别,在于米粉的干湿、豆浆的浓稀、味道的咸淡、酸菜的多寡、花生米的色泽深浅和是否加韭菜香菜等方面。老饕能细述一二三四,觅食者却不大计较,但为了唇舌留香,会多打量店招两眼。
豆浆炒要从豆浆说起。少时,逢年过节,大人们开始忙碌,把泡软的大豆用石磨慢慢磨成豆浆。农家的活,看起来慢条斯理,一个人推磨,“T型”把手连着弯头的柄把磨盘转动,另一人一勺一勺地往磨眼里喂豆,不紧不慢。如同用石碓捣糯米粉,笨重的石杵扬起、落下,迟缓而坚定。磨出来的豆浆用纱巾滤过,便是白而亮的豆浆,要做豆腐、炸油豆腐、揭豆皮、摊豆渣饼……呀,活计太多了。
再把豆浆倒入大鼎里煮,独特的香味开始弥漫。扯一把米粉到碗里,淋几勺滚烫豆浆,即成豆浆米粉,简单而纯正。陡门头巷一头接王桥头,一头靠端明闸,由于地处海运码头,麻袋店、杂货店、柴炭店、点心店、酒店和小菜馆等比比皆是,为船主、买卖人、经纪人和搬运工人而开。于是,在前街、后街、衙前街、鉴前街、楼下街、宫下街,夹杂在货栈商行间,总会有豆浆的香味。
豆浆炒米粉要用兴化米粉。兴化米粉色白、丝细,易收藏、耐储存,烫水可食,加上辅料炒作则更鲜美可口。汤米粉、豆浆米粉、豆浆炒、炒米粉、炝粉,一把米粉,几多花样。记忆里,最简单的吃法是,滚水烫开,淋半勺酱油,拌几滴猪油,就鲜香无比。
在萝苜田古街,咸草顶炝粉也很有名。这也是兴化米粉的做法之一。用米粉碎和线面碎,混合海蛎、猪血、豆腐块、油豆腐丝、芥蓝菜、芹菜等食材,煮沸时,拌以地瓜淀粉水,一碗香喷喷的“炝粉”就做好了。至于粿洒、泗粉,同样香飘咸草顶,跨越数十年的时光。
在炝粉里,兴化米粉与莆田线面难得合作,加上地瓜粉,以及水稻、小麦和番薯这三类兴化平原上最主要的粮食,联袂登场,是一场粮食盛宴。人类挑选食物,食物左右口味,需要互相适应和相互成就。毋庸置疑,线面跟米粉一样,凝聚了莆田先民的无穷智慧。从精准的盐油配比开始,经过三次醒发,再到“九九拉丝”,最后在阳光和清风中成就如丝的线面。十几道工序,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的时间,才有了寓意吉祥、长寿的线面,也称为妈祖面、长寿面,细如丝、韧而柔,入汤不糊。
或许,米粉和线面,分别代表了莆田人的两种面孔。我总觉得,自小到大,米粉随处可见,比如街上的摊点,“来一碗海蛎米粉”,坐等可得。而线面总出现在较为隆重的场合,为祈福、为祝寿、为婚嫁、为乡愁。正月初一或初五早上的那一碗长寿面,铭刻在多少人的回忆里:碗底的芥蓝菜上是绵柔而韧的线面,面上铺满紫菜、花生、鸡蛋、肉片、香菇、油豆腐、黄花菜,做法讲究,寓意丰富。
古街豆浆炒,都是普普通通的店名,楼下豆浆炒、后街豆浆炒、阿妹豆浆炒、清治豆浆炒,一开多年,跟古街一道迎来送往晨曦落日,迎来送往或匆忙或悠闲的脚步。
《礼记·礼运》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当古街的诸多行当陆续随时光远去,饮食业仍在。古街的这些小吃店,站在了“礼之初始”,是否也站成了窥视萝苜田旧时光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