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冬冬
有人说,“回不去的地方就叫作故乡”。故乡于我而言是回得去的,离城里不远,也就四五十分钟的车程,虽然时不时地回去,但物非人非,回不去的是当年的故乡。
我像往年一样送父母回老家度过暑期。站在顶楼阳台上看看周遭,当年的老房子所剩无几,被汹涌澎湃的新房子挤得没啥存在感。有时迎面走来的人们恍似年少时的伙伴,走近一看,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下午与父亲下海游泳,泳者廖廖,那些往年和父亲一起下水的老伯老叔们不见了。海是有点浪的,靠近时越来越猛。父亲往年还会划拉游几下,今年似乎有点力不从心,只是在水边浪尾泡了几下海水,不一会儿就叫我一起上岸了。我草草地游了几趟就结束了,有些意犹未尽。看看父亲的状态,暮年之人变得老迈,这种变化似乎用眼睛都能看得见,就像看着秋叶慢慢变得枯黄一样明显。想想我也年已半百了,写下“半百”二字时,心战栗了一下,有些许难过,些许悲凉,方留恋处,流光把人抛。
沿着一道斜坡走上防洪堤,就是回家的路了。防洪堤后面的水泥路边上停了很多车,大都是外乡人来看海玩水的。近岸的水边有小孩子跑来跑去的,有大人被浪追着跑的,有搔首弄姿拍照的,有拍视频打卡的等等。不远处鸡甲屿的热度与往年相比似乎逊色不少,人群有些零落。人们对大海大概是怀着敬畏的,看着那些玩水的人,想靠近却又畏畏缩缩不敢向前的样子就觉得好玩,到底是没在海边生活过的人。当然,对大海心怀敬畏是应该的。当阳光明媚,和风细浪的时候,大海柔情似水可以抚慰灵魂;当狂风怒号,浊浪滔天的时候,大海是极其暴虐的,多少人葬身鱼腹,尸骸无存。还好我在海边长大,对大海有少许的熟悉,敢于在风和日丽的时候投入大海的怀抱,感受大海的博大与无边的温柔,只是儿时的那一片满满当当的沙滩不见了。
天色渐晚,红日西沉,夏天的热度没有先前那么浓烈,于是穿上大裤衩和一件宽松的黑T去海边走走,海风徐徐,扑面而来,有点盛夏的温热,又有点海水的清凉,轻轻地拂在身上,有飘飘欲飞的感觉。站在防洪堤的豁口处看海,海浪离岸不远,忽而起伏,忽而炸裂,吞吞吐吐,周而复始,不眠不休,虽然涌得不高,但看起来还是杀气腾腾,颇有点“铁马从容杀敌回”的气势。随着夕阳渐落,海的颜色竟然有了秋水的空茫。远处的鸡甲屿在暮色中看起来并不伟岸,就像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与其在大海之中展览千年,不如去世间闯荡一番,也许是个建功立业的英雄好汉。
拍了几张大海的照片,本想来一张以大海为背景的自拍照,可是望着镜头中的自己,脸上沟壑纵横,就像被刀子左右上下轻轻地划过,表情也没有年轻时的柔和与友善,竟然有了一点凶悍,岁月的痕迹烟水迷离地写满了脸,让人不忍细看。如果要拍就拍背影吧,看起来比较抽象而又模棱两可,没什么细节,不太看得出年龄,在大海和夕阳的映照之下,有点悲壮与沧桑,年已半百,连自己都不是当年的那个自己了。
从海边的水泥路折而向村里,那一条与大海相接的小溪都砌上了石头和水泥,看上去规整了许多,曲折有致,但失去了往昔的蜿蜒自然,溪草随长,蜻蜓漫飞。那时候的小溪可以踩着石头淌过去,夏天脚底冰冰凉凉的,甚是清爽,如果雨天水位较高就往上游走几十米从小石桥上走过,是去外婆家的必经之路。
小溪旁边的不远处以前有一个大大的圆圆的池塘,四周用石头砌成,还有很缓的台阶直通塘底,供人洗衣挑水之用。那时候的我们,夏天在海里游完之后,来这里继续游,洗去身上的咸味。有胆大的从池塘边台阶上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池塘中央突然冒出头来,利索地甩甩脑袋,发梢水珠飞溅,挑衅的眼神望向岸边的其他人,意思就是“你敢吗?”,可是这个圆圆的池塘也不见了。
去往外婆家的那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部分被挤挤挨挨的房子占了,一部分湮没在荒烟蔓草里再也找不着了。本来想随便走进一户人家看看有没有认识我的人或我认识的人,但看着房前屋后还在劳作的人们,却发现彼此都不认得,于是只好打消了想进入人家家里的念头。突然,在田里干活的一位农妇叫了我的名字和我打招呼,我也回应了一下,看着很面熟,是谁也大概知道,就是名字死活想不起来了。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邻村我姑姑家附近。小时候觉得姑姑家虽然不远,但也不近,没有像今天这样三步两步就到了。人大了地方也小了,就像格局大了事也小了是一样的。月牙儿爬上人家的屋檐,小村也渐渐点亮了烟火。
入夜,吃完了饭,和父母亲在三楼阳台纳凉,晚来风急,海风像酒,有点烈,吹在身上居然有点寒意。一个下午的游游荡荡想去寻找往日的痕迹,沙滩不见了,去往外婆家的路也没有了,很多老房子也躲起来了,童年的伙伴也散落在天涯,岁月偷偷地换了好多东西,就好像小时候看的戏一样,舞台还是那个舞台,布景变了,也就换了人间。
在晚间微醺的风里,尝了一口时光,有点酸涩,那个让人心心念念却又回不去的地方,就叫作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