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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天香入梦

日期: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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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建平

  闻得“天女花”香,那是什么感觉,怕是只有身临其境,方能约略知晓。

  其实,“天女花”便是使君子花。盛夏花开时节,它初绽时嫩白,渐而粉红,继而浅紫,终至深红,各色花朵相互交织,错落有致,从我家“云村小筑”的棚架上一簇簇悬垂下来,宛如神话中“天女散花”景象,还散发着阵阵清幽的香气。试问,世间还有哪种花,在色、香、形、韵上,能有这样清新脱俗的情致?叫它“天女花”,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

  算起来,我与“天女花”交好,竟已有一甲子的岁月。江南的旧时光里,我住在荔城一条名叫罗巷里的小巷,斜对门是清末秀才(后毕业于北大英文系)宋湖民的家,他家院子角落有一株使君子,也不知存世多少年了,那藤径比大人的胳膊还粗,斜着攀援上斑驳的院墙,伸出一大棚绿叶,遮蔽了半边巷子的日光。

  每逢花季,使君子花便香了半条巷子。我们一群街坊顽童,总爱叠罗汉去摘花。使君子花梗约十公分长,五星形花蕊有凹孔,把花梗与花心串起来,就成了女童戴在头上的花冠、男孩挂在脖颈的花环。小家伙们成群结队,唱着童谣,吹吹打打,玩起公子娶小姐的小把戏。这都是跟莆仙戏学的,真是情窦未开,也不知什么是羞耻。

  后来,又浪迹社会,我住地数度迁移,那棚使君子与那阵阵花香,便只能在梦里相会了。多年后,我回罗巷里探望,半边巷子已被拆迁,盖起了公寓楼,那写着“梅花学士赋,荔子状元编”门联的宋家旧宅,连同那棚使君子,都成了回忆中的乡愁。

  记得在一篇散文里读到,秦淮河畔有条古巷,长着一株百年老木香,花开时香飘满巷,街坊们引以为荣,称其为“木香巷”。我也曾想,要不把罗巷里别名为“使君子巷”吧!无奈时空错位,缘分已断,只余一声叹息!

  可那乡愁般的使君子花,曾是我懵懂童年的美学启蒙,又怎能轻易忘却呢?一次去榕城公干,我特意寻到花鸟市场,捧回一株瘦伶伶的使君子苗,移植在家院棚架下,精心呵护,让它慢慢攀援上去,伸展成半架绿云。好不容易,它着花了,清灵如天女散花。屈指算来,至今已有15年了。每年花期从初夏开到凉秋,足以安抚我童年的乡愁。

  今年夏天酷热难当,连卖弄歌喉的蝉儿都哑了嗓子,唱得有气无力,可到了夜里,“天女花”却香得格外浓郁。我开窗纳凉,棚上花香便趁着夜色溜进窗扉,沁入清梦,香得把人都唤醒了。那香味儿呢,不像夜来香那般浓烈刺鼻,剑拔弩张;不像梅花那般幽静含蓄,如同月下矜持的美人;也不像散沫花那般淡泊,随性挥洒着草野气息;更不像枙子花那般直白,全然不懂韵味的深藏。

  以前我觉得,使君子花香有点像檀香般的曼陀罗花,散发着佛陀的神秘气息;又有点像空谷幽兰,在梦的那边含嗔一瞥,让你缥缈生情。后来又觉得,它的白花如少女丽颜初绽,夜香则似暮年智慧的沉淀,香气随时间推移愈发笃定;那娇羞花容与沉静香气,融合出遗世独立的别致气息。真正的“闻香识美人”,当在老去的岁月里;而花香抵达的地方,灵魂同样可以飞翔。

  既称使君子花为“天女花”,那它播撒的自然是“天香”了。这“天香”摄众香之魂,如人生理想的药引,是乡愁与幻想的交响。

  这就勾起我多年花海的寻觅,半世光阴的故事。令人联想到夏夜邂逅的流星雨,敦煌反弹琵琶的飞天,丝路驼铃悠远的回声,江南烟雨迷人的温润,以及生命由绚烂归于沉静的哲学轮回。

  李白在《庐山东林寺夜怀》中写道:“天香生虚空,天乐鸣不歇。”宋之问夜宿《灵隐寺》也吟咏“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唐代诗人夏夜里闻香而生的出世灵思,穿越千年,依然玄妙。

  夜色深沉,月光迷离,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天女衣袂飘飘,素手轻扬。在花雨纷飞中,天香丝丝缕缕,钻进清梦,牵心又牵情,让人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