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进峰
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我去田里间苗。他弯下腰，仔细拔掉那些瘦弱的玉米苗，让每一株之间都隔开一段距离。我不解地问：“多留几棵苗，不是能多收些吗？”父亲说：“留有余地不是浪费。苗挨得太紧，谁也长不好。有地方腾挪，它们才肯使劲向上窜呢。”
月余后，再去看，那些间过苗的玉米秆子窜得比人还高。秋天，掰下玉米棒子，个个粗壮结实。
另有一次，外婆生病，母亲去照顾，几天未归。姐姐学着烙饼给我们充饥，可面饼凹凸不平，咬下去尽是硬面疙瘩。正犯愁，母亲风尘仆仆回来了，她把剩下的面团揉匀，摊成饼，摸出一根竹签，在饼面上戳出许多小孔。锅里的饼在热力下渐渐鼓胀起来，金黄诱人，香气四溢。咬一口，酥脆又柔韧。母亲说：“不留这些小孔，热气憋在里头，饼就要胀破。烙饼做人一个道理，心里别塞得太满，得留点地方透气。透气的孔，就是香味生出来的地方。”
去年，小区电梯改造，物业在群里发通知：“施工约需10日，给大家添麻烦了，实在抱歉。”结果，提前3天完工，居民们高兴之余，竟联合给物业送了锦旗。这倒让我想起从前住过的小区，物业拍胸脯保证“7天准能恢复使用”，结果拖了半个月仍无动静，惹得怨声载道。有时，多留几分余地，反而能赢得人心。
于是，我懂了，古人说“事若求全何所乐”，其深意便在这收放之间。如同案头那只梅瓶，插花不能太满；又似半盏清茶，澄澈水面正映着天光。原来，世上最坚实的可靠，并非密不透风，而是在那些透气、透光的缝隙里。因为，它们为生长与回转默默留出了余地。
现代人步履匆促，心也被繁杂塞得密不透风。其实，心灵亦需一方“自留地”，无须精心打理，只任其荒芜生长。在那里，疲惫得以歇息，目光可越出日常藩篱。这方寸间的空旷，正是灵魂重获韧性的泉源。
留白不是虚位，是生命的从容呼吸：给苗以舒展的泥土，给面饼以透气的针眼，给言语以退让的余地，给心灵以自由的原野。那空阔之处，非但不会荒芜，反而悄悄孕育着饱满结实、清风徐来的生活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