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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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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在动荡时代中探寻诗人的精神之光

日期: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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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2版:书香       上一篇    下一篇

  □伍月

  屈原、李陵、曹丕、陶渊明、杜甫、欧阳修、李清照、文天祥、吴梅村,这九位诗人生活的时代有一个共同点:处于动荡不安的大变局时代。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诗人面临怎样的困境,他们如何自处,又如何以文字探寻精神坐标、寻找光亮?

  江南大学教授黄晓丹的《九诗心:暗夜里的文学启明》为我们搭建了一座跨越时空的“诗心”桥梁。

  “诗心”二字,脱胎于《文心雕龙》的“文心”。在近代学者顾随先生眼中,“诗心”是“作诗的第一念”。黄晓丹认为,诗的根本从不是格律的精巧,而是生命精神的注入。

  国家不幸诗家幸。“在两个时代交界之处,往往会产生第一流的创作者。”这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深刻印记的诗人,虽身处不同的“暗夜”,却以各自的诗心为我们点亮了文学之光。

  黄晓丹的视角独特,她以细腻的笔触串联起诗人们的生命轨迹与创作脉络,让我们在整体观照中感受诗心与时代、生命之间的共鸣。

  诗人的诗心,首先是对时代困境的敏锐感知与回应。屈原站在时间观念转变的节点,旧有的循环时间观与善恶观逐渐失效,他在《离骚》中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倾诉对时间流逝的焦虑,这焦虑背后是对生命意义的执着追寻。李陵在援军断绝、家人被族杀的绝境中,凭意志“扛住”痛苦,他的短歌“径万里兮度沙幕”唱出悲愤与不屈。杜甫身处安史之乱,用“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记录时代伤痛,将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他们都敏锐地捕捉到了时代的“暗”,并以诗歌为载体,将这种感知转化为震撼人心的力量。

  诗心更藏着应对生命困境的智慧。曹丕在繁华过后,敏锐地察觉到“乐极哀情来”,他在与吴质的书信中表达出对文学传世的执着,认为“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这种对文学的自觉,成为他对抗生命短暂的方式。陶渊明则在对生死的辩证思考中,寻得生命的本真。“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他在田园生活中欢庆生命本身,回到生命活泼泼的状态,在“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的认知中,获得从容与豁达。李清照在乱离中,将个人的离失之痛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洞察,《金石录后序》里“有聚必有散”的哲思,以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词句,展现出女性在乱世中独特的坚韧。

  黄晓丹从不孤立分析个体,而是在更广阔的时代背景和人生语境中揭示诗心。欧阳修被贬谪时,以《醉翁亭记》中“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文字构建精神家园,用语言的力量重构内心秩序;文天祥在南宋覆灭之际,从“殉国未遂”到“精神重建”,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信念,完成对正义与忠诚的坚守;吴梅村在明清易代的挣扎中,以艳诗自赎,在对过往的追忆与对自身的反思中,寻找精神的出口。

  值得一提的是,黄晓丹的每一章开头都非常有意思。在《屈原:时间的焦虑》开始,她引用了博尔赫斯著名的小说《小径分岔的花园》中的观念“时间永远分叉,通向无数的将来”,接着探讨环形时间的失落以及线性时间的诞生。这些内容并非随意而写,而是作为引子,切入屈原关于时间的焦虑以及《离骚》等作品的创作中。《曹丕:乐极的哀情》则从公元前430年雅典发生瘟疫开始叙述,写瘟疫如何改变索福克勒斯的创作,再引出建安二十二年瘟疫对曹丕等人的冲击。

  这种跨越中西、穿越古今的对照,让历史场景更加鲜活易懂。读了几篇之后,读者不由得期待,黄晓丹在写到下一位诗人时会如何开始。但怎么也想不到,写到最后一章《吴梅村:艳诗的自赎》时,她竟从严歌苓《陆犯焉识》的故事开篇。当我们跟着陆焉识的命运感受到有家难归的苍凉,再读吴梅村的遭遇,便能自然而然地共情吴梅村,更懂得这位诗人的内心。

  黄晓丹的文字极具诗意、美感,且有很强的情感冲击力,阅读本书,绝对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文字旅行。

  在最后一章中,黄晓丹写道:“他四顾苍茫,在自己的家中感到了无家可归。”这最后一句让人看得心中一惊。看似平常的词语,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苍凉感,那种历史断裂带来的巨大失落感和不可挽回性让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时代的洪流吞噬着个人生活,毁灭着个人德行。诗人的幸运在于,一切体验无不能转换成文学创造。”是的,正如本书副题“暗夜里的文学启明”,文字带诗人穿过幽暗的岁月。如今,文字也召唤着我们,无论身处什么样的时代,诗心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