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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守火的人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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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3版:纪实       上一篇    下一篇

  □陆锋

  友人乡下的房子翻新,特意保留了原先的老灶台。老灶台蜷在新屋东南角,砖缝里沁着几代人的油烟气。我摸着灶沿上发亮的铜勺钩——30年前奶奶灶屋的钩子,也是这样被摩挲成了琥珀色。

  灶眼里还积着昨夜的冷灰。“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负责烧火。”友人系着围裙指挥我干活。我蹲在灶口划亮火柴,火光蹿起的刹那,30年前的炊烟突然呛进眼眶。

  柴禾是早备好的,树根皲裂的皮还裹着冬日的寒气。“烧火要看柴的脸色,青柳枝要劈细了哄着燃,老榆木疙瘩要拿火钳劝着些。”奶奶的絮语混着松脂香从记忆深处浮起。那时,我总把灶膛塞得鼓鼓囊囊的,浓烟呛出两汪泪,奶奶就用蒲扇轻拍我后脑勺:“急火熬不出好汤,人活的是口慢气。”

  友人往锅里添水的手势,与当年奶奶舀米汤的动作重叠。

  30年后的灶膛前,青烟正沿着砖缝蜿蜒爬行。我已经会给柴火顺毛,火候顺着炊烟缓缓向上走,像牵着条温顺的老狗。锅底的水声咕嘟咕嘟哼着小曲,白汽袅袅娜娜,像是给房梁系了条纱巾。

  灶上笼屉里的青团是新采的艾草在石臼里舂成翡翠浆,混着糯米粉揉成团子。蒸汽漫过蒸笼,愈来愈多,在小小的灶间织出流动的纱帐。青团出笼时,碧盈盈的,团子皮上凝着水珠,像荷叶捧着露。青团馅是自家腌的雪里蕻,咸鲜气撞上艾草香,“春天的魂魄都在这儿了。”我深吸一口气,只觉整个春天都揉成这小小一团了。

  灶膛里的火候已转入微温。我眼疾手快丢了两个红薯进去,灰堆深处传来细碎的爆裂声。这手法原是偷师于奶奶,守火的人最懂灰的温度,埋红薯就要趁余烬将熄未熄,太旺则焦苦,太冷则僵生,灰烬余温里藏着土地最后的慷慨。

  等煨红薯的甜香开始钻鼻,我从灰堆里扒出的红薯烫手,焦黑的外壳簌簌剥落,金黄的芯子甜香四溢,这甜味是土地经年的私酿,须得文火慢煨,才能逼出藏得最深的糖分。

  原来,守火的人守的从来不是火,是火钳上簌簌落下的陈年的灰,是烟火嵌在皱纹里的智慧。那簇跃动的火光里,住着人对天地的敬畏,对时间的诚意,以及对偶然性的珍重。

  我们往灶膛添的每把柴,都是在给消逝的岁月续香火,而所有关于生长的秘密,都写在飘散的炊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