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狮
盛夏小暑，莆田荔枝成熟上市，正是啖荔好时节。俗语“小暑小吃，大暑大吃”即言到小暑时可品尝鲜荔、大暑时则可大饱口福。
莆田有“荔城”的称誉，郭沫若先生在1962年《途次莆田》诗首句就赞“荔城无处不荔枝”。莆田不但遍植荔枝，而且栽植荔枝的历史可追溯到唐代。在荔城区英龙街原宋氏宗祠遗址内就有一棵植于唐天宝年间（742—756）的古荔，距今已1200多年，是世上罕见的长龄果树。据《莆田县志》载，唐乾符六年（879年），黄巢义兵进军广南经过莆田县城，有一士兵要把这棵古荔砍作柴火用，树主王媪以死相护，这棵古荔才幸免于伐。此树后归宋氏，被称为“宋家香”。宋嘉祐元年（1056年）夏荔枝成熟的一天，“宋家香”树主宋諴在宋氏祠堂招待福州郡守蔡襄品荔。蔡襄啖后赞叹道：“今老矣，实益繁滋，味益香清，真佳树也。”乘着逸兴他当场题诗酬谢。3年后，蔡襄在编著的《荔枝谱》中把“宋家香”称为“宋公荔枝”，言“树极高大，实如陈紫而小，甘美无异，或云陈紫种出宋氏。世传其树已三百岁，旧属王氏。黄巢兵过欲斧薪之，王氏媪抱树泣求偕死，贼怜之不伐。”明代著名书画家、篆刻家宋珏是宋氏后裔，他有首《壬寅夏日客建州观方求仲扇上画荔枝寄程孟阳》诗就言及蔡襄把“宋家香”入谱一事：余家荔树列成圃，江绿陈红俱不数。端明学士善题诗，独取宋香冠众谱。
诗中端明学士即蔡襄，仙游枫亭人。枫亭在唐代也植荔枝，到宋代已是“荔荫十里”。因枫亭的土壤适宜生长荔枝，自宋迄清初，从赤湖至枫慈溪沿岸，一直以产荔枝著称。清进士陈居禄在《荔枝赋》中这样描述枫亭荔枝：“沐暑雨而靓妆，行朝霞而结缓，紫花黛萼，琥珀千林。”正因为蔡襄对荔枝的生长环境及品种熟悉，且对栽培、加工等方面都有极深的研究，故能写出我国现存最早的关于荔枝栽培学专著《荔枝谱》。书中详细介绍了陈紫、江绿、绿核、粉红等32个荔枝品种。他尤其推崇家乡的陈紫荔枝，言“其树晚熟，其实广上而圆下，大可径寸有五分，香气清远，色泽鲜紫，壳薄而平，瓤厚而莹，膜如桃花，红核如丁香母；剥之凝如水精，食之消如绛雪，其味之至不可得而状也。荔枝以甘为味，虽百千树莫有同者，过甘与淡，失味之中，唯陈紫之于色香味，自状其类，此所以为天下第一也。”
蔡襄的《荔枝谱》让南方的荔枝名扬天下。《八闽通志》记载，元绛出牧福建时答京师诸友诗中咏道：“丹荔黄柑北苑茶，劳君诱我向天涯。”王安石《送李宣叔倅漳州》诗中亦赞道：“蕉黄荔子丹，又胜祖梨酢。”《荔枝谱》又促进了荔枝的栽培，自北宋始，福州及闽中、南四郡都盛产荔枝。熙宁年间（1068—1077），程师孟知福州曾吟诗道：“一等翠林无别木，四边惟有荔枝园。”而蔡襄在京师也常和同僚一起品尝家乡的荔枝，他有首《净众院尝荔枝》诗云：霞树珠林暑后新，直疑天意别留春。京华百世争鲜贵，自是芳根着海滨。
吟颂荔枝的诗不计其数，唐邑人状元徐寅就写了不少荔枝诗，有首《荔枝》诗云：日日薰风卷瘴烟，南园珍果荔枝光。灵鸦啄破琼津滴，宝器盛来蚌腹圆。锦里只闻消醉渴，蕊宫惟合赠神仙。何人刺出猩猩血，深染罗纹遍壳鲜。
北宋苏轼是文学家也是美食家，他的《食荔枝》诗脍炙人口，广为流传：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此诗为苏轼被贬惠州时所作，既赞美了岭南风物，也写出自己的超然心情。而唐诗人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则通过送荔枝这一典型事件，鞭挞了唐玄宗与杨贵妃骄奢淫逸的生活：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新唐书·杨贵妃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然而荔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可见唐代为杨贵妃运送鲜荔枝的“八百里加急”是一项融合极限速度与保鲜技术的系统工程。前不久热播的电视剧《长安的荔枝》展演的是唐天宝年间，玄宗为博杨贵妃一笑，令“荔枝使”从五千里外的岭南运送新鲜荔枝至长安。
进贡杨贵妃的荔枝究竟是来自巴蜀还是岭南？众说不一，唐朝的人多半说是岭南，如唐人李肇《唐国史补》载：“杨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诗圣杜甫亦有诗句“忆昔南海使，奔腾进荔枝”“炎方每续朱樱献，皆是岭南贡荔枝”；而宋朝的人很多说是巴蜀，如蔡襄在《荔枝谱》中写道：“唐天宝中，妃子尤爱嗜，涪州岁命驿致。”苏轼也在《荔枝叹》诗句“天宝岁贡取之涪”下自注：“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枝，自子午谷路进入。”涪州即今重庆涪陵，自唐代起成为杨贵妃所食荔枝的主要产地之一。南宋《舆地纪胜》记载“妃子园在涪州西，距城十五里，盛产优质荔枝。”涪州荔枝是唐代贡品，以涪陵为核心产区，通过荔枝古道运往长安。荔枝古道又称子午古道，以涪陵为起点，经陕西汉中至长安，全长约2000里。唐玄宗为满足杨贵妃奢求，不惜劳民伤财，专门修建驿站，铺设栈道提升运输效率，形成“天宝荔枝道”。
如今，有了高度发达的物流，无论何地，都可以吃到新鲜的荔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