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1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文庙的荔枝红了

日期:07-22
字号:
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茅玉香

  小暑时节,空气中弥漫着盛夏的气息。仙游文庙庭院中,那株古荔的枝头已悄然缀满深红。在斑驳的树影和青灰砖瓦的映衬下,它显得格外庄重而热烈,仿佛文庙千年沉淀的文气,此刻都凝结在了这满树的果实上。

  我想起了那位写下《种荔记》的仙游县学教谕——李俅。遥想当年,他在这片土地上执掌教鞭,心志也如同这古荔扎根般深笃。《种荔记》哪里只是栽种之术?字里行间,分明是他对育才之道的隐喻。种荔需选良地、勤培土、耐守候,育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一定是把那些莘莘学子视作荔苗,“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倾注心血,期待他们成材。

  李俅,宁化人,举人出身,1745年至1750年间任仙游县学教谕。他的祖父李元仲是明末清初的宁化大儒,编纂的《宁化县志》享有盛誉。作为县儒学的最高长官,李俅的教育理念深受祖父“以史证经”治学方法的影响。在经史讲授中,他常常以祖父李元仲《寒支集》中的史论为范本。任职期间,他还复建了县学大门,参与编纂了清乾隆十四年的《仙游县志》。

  李俅上任伊始,便被仙游的荔枝所吸引。这里的荔枝色泽鲜艳、香气馥郁、滋味甘甜,他查阅了蔡襄的《荔枝谱》,发现仙游荔枝的记载甚为详尽。当时,无论是官府衙门、佛寺道观,还是园林池塘、风景胜地,处处都种满了荔枝,唯独学宫空无一株。他仔细询问当地百姓,得知“枫亭荔枝堪称仙游之冠”。乾隆十四年(1749年)盛夏,李俅带着工匠从枫亭驿道移植了四株荔枝到学宫。他亲自督导挖穴:“穴深五尺,底铺牡蛎壳三寸,上覆松针二寸。”这种源于《荔谱》的古法,既保证了排水,又调节了酸碱。当四株荔枝在文庙月台下并仪门两旁次第成活时,这位教谕详细记录了此事,撰写了《种荔记》。文中写道:“夫一种植之微,和燥湿、固根荄,始得成立。况学圣人之道,不专心致志,祛绝纷华……航断港绝,潢而欲至海也,不亦难乎……”他以种植之“微”喻治学之道,强调“专心致志,祛绝纷华”的重要性,引用韩愈“断港绝潢欲至海”的比喻,批判治学浮躁之弊。他深知“荔性宜燥而畏湿”的物性,更以“和燥湿、固根荄”的农事智慧隐喻文教传承。

  《种荔记》中还写道:“培土使高,围甃细石,盖荔性宜燥而畏湿也。时当盛夏,骄阳煽疟。折木为栏槛,上覆草席以荫之。每晨曦未升,晓露霏微。汲泉灌溉,土润而性自舒也。未几,枝叶茂繁,迎风披拂矣。”通过具体的种植行为(移栽、养护)验证理论认知(荔枝生长特性),体现了经世致用的思想。从培土高度、围石材质到灌溉时机的精确把控,暗喻治学需注重基础功夫。以种植小事喻治学大道,通过“围甃细石”将荔枝畏湿的特性转化为优势,体现了“因地制宜”的矛盾解决智慧。每晨“汲泉灌溉”的坚持,恰似儒家“润物无声”的教化理念。从“枝叶茂繁,迎风披拂矣”可以看出,学宫植荔不仅美化了环境,更以“色香甘美”之物潜移默化地影响士子们的心性。

  在仙游士子眼中,荔枝逐渐演变为一种独特的文化图腾。每当科考前夕,生员们会拾取飘落的荔叶夹在书页中,取其“利子”的谐音,希望借此获得好运。这种集体记忆的形成,源于李俅在月课讲学时,总是以荔枝的生长周期比喻求学之道:“初春萌蘖如蒙学发端,夏至结实似经义贯通。”

  如今,那株古荔依旧繁茂。李俅当年手植的又何止是荔枝?他是在科举的土壤中播下了文脉的种子,用教育者的智慧将其培育成荫庇后世的文化之树。他在复建仙游县学大门序中写道:“仙士从此附景运、陟康衢,翱翔皇路、蔚为国华。使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叹为极盛弗可继,是余所厚望而幸睹其隆……”这不仅是他对仙游文教发展的无限期许,更是他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热爱。

  277年前,那个在晨光中巡视县学的青衫身影,仿佛仍在守护着这片他深爱的文化热土。当微风掠过树梢,沙沙的叶响中,依稀可闻学子们的琅琅读书声。

  本版制图/郑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