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贝
清晨，荷叶上犹挂着露珠，颗颗晶莹剔透。莲蓬此时还羞涩地躲在叶底，藏而不露，须待日头渐高，方缓缓探出娇俏的小脑袋。莲子粒粒饱满，圆润如珠，似要撑破绿裳，静候人们来轻轻采撷，一尝这夏日的清甜。
水乡的孩子最会寻莲蓬。撑一只小船，沿着河汊慢慢划，眼睛盯着水面。荷叶有高低，高的像伞，低的贴在水面，莲蓬就藏在伞底下。船近了，荷叶一动，莲蓬便往下缩，可再缩也逃不过孩子的眼睛。伸手一拽，莲蓬就摘下来了。
我小时候常跟着阿婆去摘莲蓬。阿婆的船头总是拴着一根竹竿，竿头绑着铁钩，专门钩莲蓬。有时，莲蓬藏在荷叶深处，船过不去，就用竹竿去钩。一钩，莲蓬就带着水珠掉下来，落在船舱里。阿婆的手上有茧子，却灵巧得很。她先把莲蓬倒过来，让莲子朝下，再用指甲沿着莲蓬的纹路轻轻掐，莲子就一粒粒跳出来了。剥好的莲子白生生的，有的还带着嫩绿的芯子，嚼在嘴里，清甜清甜的，像冰糖化了。
莲子老了，就得用不同的吃法。阿婆会把莲子晒在竹匾里，等壳全干了，用石头磨子磨去硬壳，留下里面的莲米。莲米煮粥最香，加上红枣和冰糖，熬得稠稠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或者用莲米做糕，和糯米粉掺在一起，蒸出来绵软，咬的时候有股韧劲。最妙的还是莲子芯泡茶，那芯子苦得厉害，可泡出来的茶却清香，夏天喝了去火，眼睛都亮堂。
有一回，我和阿婆摘莲蓬遇了雨。雨点打在荷叶上啪啪响，船舱里积了水。阿婆不慌，把莲蓬收进竹筐，用荷叶盖住，自己却淋着雨撑船。回来的时候，她发烧了，可还惦记着那筐莲蓬，说：“雨打过的莲蓬更甜呢，水汽进去了。”果然，剥开的莲子比往常更水灵。
夏天的尾巴上，莲蓬渐渐少了。荷叶开始发黄，莲蓬的莲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只剩空壳子立在水面，像一个个小灯笼。这时候的莲蓬摘下来，晒干了，可以当装饰，摆在窗台上，风一吹，还“沙沙”响，像是在说，明年再见。
莲蓬的味道，是夏天的味道。吃莲蓬，吃的不仅是那一粒粒的甜，更是那一段湿漉漉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