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
来到南日岛上,听说有个浮叶村很漂亮,且盛产绛紫色的龙须菜。一到冬季,村里村外,房前屋后,晾晒着水灵灵的龙须菜,一堆一堆的。头披着花红头巾戴着金色斗笠身着花红衣服的浮叶女人们坐在旁边整饬着,像坐在一朵朵红色的云霞上,谈笑间,运指如飞,须臾间,一团一团的龙须菜拾掇好,装入一个个囊中。这听起来如梦似幻的场景对于福建人来说并不陌生,只是那原来出现在闽南惠安沿海一带的惠女劳作场景,却可以在兴化湾南日岛一隅遇见,让人颇觉新奇。
清乾隆嘉庆年间,闽南惠安净峰一带渔民,浮海而过湄洲湾,来到南日岛浮叶附近海域捕鱼,发现这儿鱼虾特别多,慢慢地移居于此,形成如今的浮叶村。浮叶村至今仍保留着闽南方言、传统服饰、风俗习惯、宗教祭祀等,是莆田唯一讲闽南话的渔村。浮叶村也称“惠女村”,村里女人们扎着红头巾,脑后盘着发髻,髻上别着银簪,仍留存着喜好穿大红服饰的古风古韵。
渔村里屋舍挤挤挨挨,巷弄七弯八拐,却见不着几个人。一群人衣裾飘飘地走在幽静阒寂的巷弄里,经过两三户人家屋前,看到遮阳布下有三三两两的浮叶惠女在拾掇龙须菜,确实是惠女装束,但没有传说中的诗情画意。不知谁说诗人杨雪帆家就在浮叶村,同行中有几个人十来年前曾到过他家。十几年间,村里房子几乎都翻建了个遍,随心所欲的屋舍布局,更让众人记忆模糊,问了好几个人,认错了好几家,最后凭着大致方位,终于找着了诗人家。
明知诗人不在家,仍怀着近乎朝圣般的心情寻找诗人的踪迹,还缘于诗人在这个海边村庄写了许多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让人对这个叫浮叶的渔村肃然起敬。一次偶然看到一篇他写浮叶的散文《从黄昏到黎明》,颇为吃惊。在文中,他讲述了在浮叶“令人肝肠寸断”的成长及写作经历。他家离海边近在咫尺,在无数个深夜里,他在小屋里阅读冥思写作,无数诗作在此酝酿产生。
生长在海岛上,许多人似乎天生自带一股浪漫的文艺气息。究其原因是,在海岛上,一个人有多自由,就有多孤独,潜意识里的孤独被强化了,远离尘嚣的体验更能激发创造力和想象力,一部分人转向文艺,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况且海岛上的人见识过大风大浪,知道个体的小我是没有办法与大海或命运抗衡的,或许觉得只有在艺文里才有安全感。
离开雪帆家,继续朝海边走去,满怀期待着“诗与远方”之旅有更新奇的发现。雪帆家离海边很近,步行20米,就能看到村边上的一个岙,泊着许多船,晃晃荡荡,温情脉脉。转过岙边一户人家屋角,一阵喧哗声夹杂在一股强烈海腥味中传过来,呛进鼻腔,随之,一抹耀眼的红色映入眼帘,定眼一看,竟意外地闯入一个集体劳动的场面。这是一幅让人难以忘怀的画面,在狂野海风里,一群浮叶惠女在退潮后的海滩上忙碌地劳作着,红头巾红围裙红罩衣在海风中飞舞着,像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舞动着,映红了一整片海岸。“惠女”们低着头忙碌地整理刚从海里拽上岸的龙须菜,无暇顾及不速之客。她们先把缠附在绳索上的龙须菜捋下来,再一团一团地盘好,装入袋子里,一气呵成,像是把一团团缠绵的心事装入囊中,突然释怀了一些事。
龙须菜是人工养殖在海里,攀附在一条条长约5米的绳索上生长着,如绛紫色的乱麻,是南日鲍鱼的过冬食物,也是生产果冻的原材料,需求量大,是南日人的“财富密码”。眼前看到的仅仅是最后一道工序,此前,养殖者天未亮须乘船出海割断绳索,把龙须菜连同绳索一起拖上船,回到码头后,由小型履带装卸车把缠附在绳索上的龙须菜卸上岸。刚出水的龙须菜湿黏腥味重,放在海滩上晾晒,海边风大,差不多晌午就半干湿了。这时匆匆吃了午饭的浮叶惠女就赶到海滩,开始忙碌起来,在下午三点之前完成装袋,让龙须菜收购商赶得上最后一班离岛轮渡。
行走在浮叶的海岸边,海天寥廓,万般恢宏,也万般苍凉。退潮了,海滩更加开阔,一道道履痕,宛若游蛇一般。有几个人在裸露出来的滩涂上电九节虾、捡海螺、抓小蟹,搁浅在滩涂上的渔船、成堆成捆的缆绳渔网、绛紫色的龙须菜、一群穿戴着红头巾红衣服的浮叶惠女……不远处,燕屿在海水中隆起,像一块界碑,竖立在一个世界的尽头和另一个世界的开端之间,坼分了“诗与远方”和“星辰大海”的界限,把背后的蓝天衬得那么深邃,那么高远。
浮叶村先人从惠安净峰迁徙到南日岛不过200多年,两地海上直线距离约30海里,并不算远,在有往来的条件下,民间习俗在海岛一隅得以保留下来,成为研究人类迁徙史的活标本。古人安土重迁,迁徙是一件大事,若非为了生存,不轻易背井离乡。拒绝同质化的浮叶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知道将继续扎根在这儿,时间没有把它塑造成理所当然的样子。男人照样出海捕鱼,与风浪搏击。女人照样操持家务、拾小海、做买卖,种蛎种蛏种蛤蜊、收龙须菜收紫菜收海带……
浮叶村坐落在狭长、弯曲的海岸上,面朝着北纬25°、东经119°附近的大片海域,长年刮着狂风,几乎是莆田市最东边,又隔着海,就显得无比遥远。浮叶村的一切都与日常生活常态迥异,然而并非想象中的诗与远方。现代交通便利,现代人早就淡化了漂泊感,偶然来这个岛上作一次短途旅行,本想着走马观花一番,突然在浮叶海岸边有了漂泊感,像孤身一人漂泊到孤岛上,孤独如影相随。几年来,到过许多海岛,沉浸在“诗与远方”中,闲吟烟霞,写了很多海边文字,也陷入灵感枯竭中,写不下去了。在来南日岛之前,对它一无所知,也不刻意做攻略,以保持一份新奇。在这个渔村,模糊的海岛意识、漂泊意识突然清晰了。浮叶村里看似与你无关的人和事,却意义重大,你也意识到人各有宿命,但人生并无不同。
海浪依旧无忧无怨地漫涌上来,又退去,海滩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海水淹没,时间不语,依循而行,以无边的寥廓,独自向世间表白着喜悦和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