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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苦瓜里蕴藏的思念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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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刘永宗

  那天下班后,我在单位附近的小餐馆吃饭。天气炎热,我便点了一道苦瓜炒肉片,配上干饭,倒也爽口。我已然忘记有多长时间没吃这道菜了,记忆中,这曾是爷爷的拿手好菜。当舌尖触碰到那熟悉的味道,苦瓜的微苦与肉片的醇香交织,仿佛带我穿越了时空之门。

  小时候,每年农历三四月,爷爷就会在院子里栽种几棵苦瓜。苦瓜不怎么挑地方,好养活。瓜苗长得很快,大约一周,苦瓜幼苗便开始肆意蔓延。这时,爷爷用竹片、树枝搭起瓜架子,供它们攀爬。

  不消多长时间,苦瓜藤葳蕤满架。

  远远望去,苦瓜藤上争先恐后开满了黄色小花。苦瓜的花是雌雄同株,小小的我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爷爷告诉我,雌花底部有个纺锤形的小瓜,雄花底部没有“子房”。勤劳的蜜蜂会帮它们完成授粉,之后,雌花底部的“子房”就会逐渐膨大,最终长成翠绿且浑身布满小疙瘩的苦瓜,在瓜架子上调皮地荡秋千。

  大约两个月后,苦瓜就可以采摘了。初夏天气炎热,见我吃饭没什么胃口,爷爷便往院子里摘几个苦瓜。他先把苦瓜的两头切掉,再用菜刀对半剖开,用勺子把中间的瓜瓤清理干净,接着菜刀切成薄薄的瓜片。苦瓜切好后,放在一个小盘子里,撒点盐抓匀腌制,十分钟后用清水揉搓过滤干净,这样苦瓜的苦味会淡一些,然后放在一旁备用。

  爷爷先把锅烧热,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便倒入切好的五花肉爆炒片刻,再放入肥白的蒜瓣等调味料,一股奇特的清香扑鼻而来。炒好的肉片盛出来放在一旁备用,爷爷重新倒入适量花生油,把苦瓜放进去,炒到半熟,再把炒好的肉片倒进去。一会儿,一道苦瓜炒肉片就可以端上夏日的餐桌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对苦瓜有些排斥,但爷爷说挺好吃的,让我尝一尝。我试了一下,起初有点微苦,后来竟然有点回甘。苦瓜炒肉片就着白米饭,特别下饭,我一下子能吃两碗米饭。

  打那后,苦瓜炒肉片就成了我很喜欢吃的一道菜。后来我才知道,苦瓜还可以做苦瓜炖排骨、苦瓜炖蛏子、苦瓜炖花蛤、苦瓜炒鸡蛋等花样百出的美食。可惜我的爷爷没有这样的福分,他再也吃不到这些苦瓜做成的佳肴了。他已经离开我们整整28年了。

  曾祖父在爷爷很小的时候就离世了,爷爷是曾祖母寡居带大的,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回想爷爷这一生,估计他的心里也难免有过比苦瓜还苦的时候,但他从不声张。

  年轻的时候,为了帮家里盖起“五间厢”,爷爷没少操心。他就像那默默承受苦味的苦瓜,独自咽下生活的艰辛,却从不把苦传递给我们。

  “五间厢”盖好后,当时在村里也算是扬眉吐气了。后来,为了几个孩子的婚事,爷爷也没少跑前跑后。家里的大小事项,也都是他一个人去承担、面对。

  有一次,我和爷爷从旧厝去新厝的路上,爷爷走到小溪旁的一棵树下,停下脚步,神情黯然。原来,父亲和三叔闹了点矛盾。爷爷两头受气,他手扶着树干,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苦涩,嘴里还喃喃自语着什么,似乎在为兄弟俩的矛盾而忧心。

  看着爷爷那落寞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了一根独自承受风雨的苦瓜藤。不管自己多辛苦,都努力伸展着枝叶,为“孩子们”提供生长的空间。爷爷也是如此,他默默承受着兄弟间的矛盾带来的痛苦,却不想将这份苦传递给任何一方。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缓缓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轻轻拍了拍树干,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和这棵他熟悉的老树倾诉着什么。我想,爷爷一定是想到了过往处理家庭矛盾的经验,心中有了调和兄弟俩的办法。他深知,兄弟本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有什么矛盾化解不开呢?他决定像苦瓜包容其他食材一样,用自己的智慧和耐心去化解这场矛盾。

  果然,没过多久,爷爷又精神抖擞地出发了,步伐也变得轻快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自信的笑容。他用包容的方式让家庭重新恢复生机与和谐。

  “苦瓜凝霜叶渐黄,秋风瑟瑟惹愁肠。凭栏遥望天涯路,雁字无踪泪几行。”对爷爷的思念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自从1996年爷爷离开之后,我曾几次做过同样的梦,至今对梦里的内容记忆犹新。在梦里,爷爷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次,我和爷爷竟然偶遇了,我喜出望外,原来我的爷爷一直还在!起初爷爷似乎忘了我,后来慢慢回忆起来。后来,我们一起回到家中,重温了温馨和乐的时光……然而,梦是甜蜜的,现实却是苦涩的。大梦醒来,我只能暗自垂泪。

  清朝学者屈大均曾在《广东新语》一文中这样描绘苦瓜:“味甚苦,然杂他物煮之,他物弗苦。自苦而不以言人,有君子之德焉。”难怪世人称呼苦瓜为“君子菜”。苦瓜虽苦,却不会苦及他物,跟它一起煮的肉、排骨、蛏子、花蛤等食材不但不会串味,而且会有独特的清香。

  这又何尝不是爷爷身上拥有的品质呢?自苦而不及人,宁愿自己默默承受一切却从不抱怨。他用自己的苦,换来了我们一家人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