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雪冰
又是一年父亲节。
朋友圈被“父亲节快乐”的祝福刷屏，一张张朋友与父亲的合影，温馨而热闹地跳跃在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心头却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恍然惊觉，那样的画面，我终究是永远地错过了。
父亲离世，已有十余载。最初那撕心裂肺的痛，早已沉淀为一种绵长的、钝重的哀伤。如今，每逢家人围坐的时刻，我们也能试着笑着谈起他。我们会说起，从前他总喝那些廉价劣质的白酒，喝得脸颊泛红；说起他总去永辉超市，专挑那些磕伤的苹果，说是“物美价廉”。而今，我们早已搬进了带电梯的新居，买了新车，可他，却再没有机会坐一坐。
客厅墙上，静静地挂着他的遗照。照片里的他，微微含笑，眼角的细纹里似乎还藏着往昔的岁月。每次回家，我总会不自觉地驻足片刻，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恍惚间，眼前似乎又浮现他喝酒后泛红的脸庞，耳边又回响起他那独特的笑声——先是试探的两声“嘿嘿”，接着便是一连串爽朗的“哈哈哈”，末了，总要带着几声咳嗽才停歇。那笑声，曾充满我们那个不大的家，如今却只能在记忆的深海里，独自空响。
前些日子路过福厦路的老屋，墙体早已斑驳不堪。我放慢车速，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有时是提着两袋青菜，步履匆匆；有时是抱着一瓶廉价白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更多的时候，是推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特意给我们带的零食。而那天，也是在这个巷口，我们跪在冰冷的雨里，送别他最后一程。雨水混着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永远也洗不净的湿痕，烙印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时间，真是这世上最无情的橡皮擦，一点点地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老房子早已人去楼空，他的衣物也随着他的离去，化作了青烟。连他生前最爱摆弄的那盆茉莉花，每到花期便花开满枝、幽香扑鼻，也不知何时悄悄枯萎，连花盆都不知所终。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他喝酒时眯眼咂嘴、细细品味的样子；他生气时紧锁的眉头，以及每次我们回家前，他必定会将房间打扫得窗明几净的坚持。这些细节，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
此刻，窗外暮色渐沉，我独坐书桌前，任由回忆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十年前那个阴雨绵绵的凌晨，我握着他那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望着他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的面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与无常。如今想来，心中最深的遗憾，莫过于从未在他生前对他说一句“父亲节快乐”，也从未给过他一个郑重的拥抱。
夜风拂过窗台，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芬芳。明天，这缕风中的香气或许会悄然散去。但没关系，有些记忆，就像他曾经悉心照料的那盆茉莉，纵然花谢了，那香气，却已永远地留在了生命的风里，弥漫不去。而我，也会带着这份香气，继续前行，就像当年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耐心地教我走路那样。他的爱，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