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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感念母亲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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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陈金狮

  母亲去世已有22个年头,明年中元节是她的百年诞辰。她是村里一户穷苦农家的女儿,全家除了种少许薄田外,平日在外靠脚力挣些收入。而我家是书香门第,祖上留下有后花园的明代故宅。曾祖父是村里唯一的私塾先生,每年执教村里十多位学童。祖父算是阔少爷,娶了城里大户人家的千金作妻子。他挂怀表,抽水烟,一个双面嵌小品画的精美小锡罐装着好茶,连茶壶也是紫砂壶,论家境应该不错,却为何给父亲娶了一个穷人家的女儿?直到20世纪70年代,有天我在外打工回家,母亲细告家史,我才知道家道中落的原因。

  原来我家没有耕地,仅有一片果园,上面生长着数十棵龙眼树。祖父以这片果地作抵押,借贷了壹佰元银圆,挈妇将雏到厦门开了一家小商店,卖香烟、酱油等杂货维持生计。旧社会民不聊生,物价飞涨,到了生活难以为继的时候,祖父只好忍痛把最小才7岁的儿子卖了250元,取百元回家赎回果地,余钱留在厦门继续开张店铺。然而不幸的是,父亲在厦门念书的哥哥与姐姐相继夭折,于是父亲就成了祖父身边的一棵独苗。

  1938年,日本鬼子开始侵犯厦门,当时父亲已回老家。有一天,祖父去同安卖货,单身在厦门的祖母突然听到日寇登岛的消息,惊慌失措锁上店门,急忙搭乘轮船逃回老家。自此在厦门的置业与财产全没了,一家人再也没去厦门。好在日寇铁蹄没踏进莆田,祖父靠采摘果园的龙眼烘焙成桂圆干,通过海运到江浙一带贩卖,再从当地捎带油纸伞、红灯笼回来转卖。但在抗战期间,战火纷飞,生意亦不畅,生活日况愈下,直到临近抗战胜利时,祖父才勉强给26岁的唯一儿子娶了同村的一个穷女孩成家。

  母亲小父亲7岁,她勤劳善良,孝顺贤惠,和父亲相敬如宾。祖母是小脚女人,平日足不出户,只在家里烧火做饭,而其余家务活全由母亲揽下。全村地少人多,农闲时村里的男人大多做竹器,即用毛竹加工制作竹床、竹椅之类日常生活用品出售。父亲不做竹床竹椅,专门制作竹筷。在莆田,冬至是个重要农家节日,家家都要备好红箸(即竹筷)一副上供,因此在冬至前两月,父亲特别忙碌。他先要制作大量竹筷的坯子,而母亲则用特制利刀把竹筷坯子加工为成品。因竹筷坯量多,还须雇村里不少妇女共同加工。加工后的竹筷成品还要染红晾干。一副红箸十双,前后两排要漆红,这道工序也全由母亲一手完成。最费时的是把十双红箸整齐排成四行,再用缝纫线扎牢成一副。最后父亲还得用纸张把十副红箸包扎成捆,堆叠成担,套上麻绳。那时没有交通运输工具,全靠肩挑。次日天色微明,母亲就和父亲一起各自挑着担子,远行二三十里到黄石、笏石集镇,或乘汽船到涵江卖给商店经售。到了下午,父母回家了又投入紧张的劳作。

  母亲为父亲生育了五男一女。为了供养子女读书,她和父亲一样起早贪黑,不辞辛劳,共同撑起全家生活的重担。村子里有个女人的传统副业,就是用旧布片粘贴裱褙成一定规格的布片,卖给鞋厂作旧式布鞋鞋面和鞋底的衬布。在村里几乎家家女人都会“褙布”,母亲也不例外,为了搜集废旧的布料,她和大姨两人进深山,去仙游,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才购回一担旧衣服,回来后还得拿到河边清洗,晒干后再用小刀片割成块块碎布片,装进箩筐备用。裱褙布片的糨糊是番薯浆,即番薯制作淀粉后留下的薯渣再煮熟而成。裱褙通常是在一张平板桌面上,取起来后再贴在墙壁、木板上晾干,或贴在砖埕上晒干。母亲的“褙布”副业是我家的一项主要经济收入,只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莆田鞋城崛起后,“褙布”副业才退出历史舞台。

  母亲是个文盲,唯独喜欢看莆仙戏。记得上世纪50年代有年春节下午,她带我和弟弟去城关庙里看戏,临出场时,我瞧见庙里有卖红团的摊子,便嚷着要吃红团。母亲掏出零钱买了两个,谁知此时观众蜂拥出场,把我和弟弟挤压在人群中。幸好有个壮年人抱起我兄弟俩出了场外,从那以后,母亲再也不敢带孩子进城看戏了。

  母亲晚年因得了糖尿病很少出门,我有时回老家见她与邻居老姐妹玩“四色”还挺开心。到了2003年夏,她已卧床不起了,在南京念大三的儿子暑假回家,从劳务市场雇了个保姆回来照料她。到了12月,我去北京参加一次“新文学创作研讨会”,离会前大会组织代表游览八达岭长城。因长城上天寒风大,归来后我感到身体不适,服药调理,故没能回家看望母亲,心想待冬至日回去扫墓时一并探望。谁料离冬至还有两天,忽然得到母亲离世的消息。我追悔莫及,急忙携妻回老家为母亲办理后事。据照料母亲的保姆讲,母亲弥留之际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还曾说儿子和孙子都是大学生,她没有什么遗憾。但没能让母亲最后看上我一面,却成了我的终生抱憾。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亲,母亲平凡而伟大,我永远感激和怀念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