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心怡
五月的福建已满是夏的气息,风扇、短袖、梅雨、燥热,路边绿得晃眼的高树,电动车上迎面拂来的清风,水库旁此起彼伏不知名的虫吟……杯里的温水换成了冷饮,冰镇水果又迎来它的旺季;高悬的烈日金光洒下,在外头站着不出一刻,浑身便发起烫来。你瞧,夏季有独属于它的风情。
我就在这样的夏季里缠着爸爸带我去公园野餐,日光穿过树叶的罅隙随我陷在吊床里摇晃;我在这样的夏季爬上高高的普陀山,借着高坡跑进后头走不动的妈妈怀里;我在这样的夏季绞尽脑汁让弟弟请我吃雪糕,碎碎念念换来他的白眼妥协和全家人的嗔怪嘲笑……于是漫长又热烈的夏季永远鲜活在我的记忆里。
我想起老屋一楼靠着墙的竹板床,冰凉坚硬,单是看着便能透出浓浓的夏的意韵来。每到闲适的午后,爷爷总会先一步下楼,搬下竹床,或坐或躺,一把蒲扇摇得风生水起。有时奶奶切了香瓜,我接过奶奶手中的果盘,拖鞋一踢,踏上竹床迫不及待地和爷爷分享。香瓜中心的籽附着瓜瓤是带着甜的,爷爷一口便能咬掉大半,而我却不喜欢,一定要用牙签将香瓜籽细细地挑去,留下那片甜滋滋的软瓜瓤,再心满意足地咬下一大口,感受冰镇过的香瓜沁甜汁水在口腔内肆意闯荡。于是等我吃完一小块时,爷爷早已吃了三四块了,便笑骂我:“笨丫头,籽可以吃的呐。”奶奶也顺手接过爷爷递来的一块,笑着搭上一句:“这么讲究,好东西都没啰。”我抬头对他们嘿嘿一笑,又继续忙碌我的挑籽大业;挑完一块再抬头时,盘里又多出几块没有籽的甘甜香瓜。
有时我也会和爷爷一起躺在竹床上午睡,没一会爷爷手中的那把蒲扇就渐渐慢下去,再慢下去,呼噜声伴着头顶嗡嗡作响的吊扇,便嘈杂又静谧地转过了我记忆里那一个又一个闷热祥和的夏季午后时光。休息够了,我就在竹床旁边搬一把小竹椅,和奶奶、妈妈一起做些手工活,听她们聊聊村里哪个邻居阿婆上次打麻将又输啦,谁家又出了喜事吃酒去了,还有最近菜市场里肉又涨了多少价。稍晚些时候,家门前也时常会有糖水摊子路过,车头的喇叭声从街头响至巷尾,奶奶和妈妈便抽空问我一嘴:“想吃不,想吃自己拿钱去买。”我便快速追上阿婆,在一声声朴实无华“仙草冻”的喇叭叫卖声里买上几碗,消消难挨的暑气。有时奶奶自己也做仙草冻,清凉爽甜的仙草冻装在大大的铁碗里放进冰箱,于是厨房便常见我蹲守在冰箱前虎视眈眈的身影。
我想起家旁边那条我又爱又怕的窄巷。真要说起来,那其实也不算巷子,不过是前头人家屋子后门外连通的一条小路。小路左数第五间,婶婶家后门的空地,就是我捉迷藏的秘密基地。那里有阻挡视线的院墙,也可通向前门大路,视野良好,方便逃跑,是我捉迷藏游戏从无败绩的无二宝地。于是我常常带着表弟在夏季的某个下午躲进去,一边擦汗一边嘲笑对方狼狈不已,最后等不及自己跑出去让伙伴发现我们的踪迹。不过晚上我可是不敢去那的,没有日光照着,那里便是一片黑暗阴森;每每路过,我只好控制住自己的视线快步离开,它便又成了一条我避之不及的夜间小路。大约它实在不适合旁人瞎逛,于是只有在夏季艳阳的陪伴之下我才会驻足于此,这是只属于夏季的游玩领域。
我想起邻居伯伯家小卖部里粉红色的草莓冰淇淋,那是故乡独有的一种冰淇淋。有时爷爷会趁奶奶不注意偷偷把我叫出家门,给我几个硬币对我说“嘘”。于是我在心照不宣的笑脸里,做贼一样飞速吃完一根,雀跃地守护着和爷爷的默契小秘密。
我想起夏季傍晚永远凉爽的前屋,那里常常溢满空调冷气。爷爷是个极怕热的人,每次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打开前屋空调。等我们吃完饭收拾好,回到前屋,那里便凉爽如秋,舒爽得让人脚步都带起轻风来。打开电视,唐僧师徒的西天取经之路还是遥不可及,我和爷爷便兴致勃勃地靠在床头,看孙悟空一一破解妖怪诡计。
竹板床、香瓜、仙草冻、窄巷、草莓冰淇淋、溢满冷气的前屋和百看不厌的《西游记》……故乡的夏季光景从我记忆中四季分明的日子里剥离出来,影片般一帧一帧在眼前播放上映,回味绵长,余韵邈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