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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湄洲日报

油桐花开的时候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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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B3版:三湾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咩咩 作

  □吴清华

  春天,满山满山的油桐花开了。

  油桐花开的时候,远远望去,原本翠绿的山白茫茫一片,像北国未消的冬雪。

  油桐花其实不大,五六片洁白的花瓣,拱着或黄或红的花蕊,清新淡雅,宛若山中隐居多年的女子,朴素中透出不俗的韵味。

  油桐花开的时候,油桐树已经长出茂盛的叶子,一丛丛洁白的花点缀在绿色的树叶之中,正如给绿色裙子绣上洁白的花。风轻轻一吹,树上的花朵纷纷飘落,飘成一段自己编导的舞曲,那是春天这片山林最优雅的旋律。

  油桐花开的时候,我常常想起爷爷。

  小时候,油桐果成熟了,爷爷都要上山打果子。我就跟着爷爷,捡掉在地上的油桐果。爷爷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对着黑褐色的油桐果,只一敲,油桐果就纷纷掉落。我把掉落的油桐果一个个逮住,送进麻袋口。有时,它们会顽皮地钻进灌木丛里,和我玩起捉迷藏,不过最终,我还是把它们一个个都抓出来。不一会儿,两个麻袋就装满了。爷爷扎好袋口,挑着油桐果下山回家。

  爷爷把捡回来的油桐果剥开,滑溜溜的油桐籽就一个个裸露在太阳下。油桐籽晒干,收集起来。秋高气爽的一天,挑到村前的油坊里,捣碎、炒熟,用稻草包扎成一饼饼,放进榨油格固定好,装上楔子。爷爷推着挂在屋架上的石头,朝楔子砸过去。爷爷光膀子的身上早已汗滴如注,好一会儿,带着少许刺激味的桐油才懒洋洋地从油槽里冒出,仿佛心不甘情不愿地流进木桶里。

  挑回家的桐油,过滤沉淀好后,爷爷就在院子里架起铁锅,点起火,倒入桐油,加上一些黄色的土药和菜籽油。桐油烧开了,爷爷舀一点倒进冷水试一下,然后就开始刷家具。

  家里洗脸洗脚、挑水打水、储谷腌菜、挑粪舀粪、车水耕田的木用具以及木桌椅、木门窗、木柱子、木楼梯、木床板、木柜子等等,所有用木材做的,通通都要刷一次。刷完,摆在大厅和院子里没太阳的地方晾干。这时,整个家都飘着一股浓浓的桐油味,要一直维持好多天,才会渐渐淡去。而这桐油味,也构成了我“百味”童年的一个重要部分。

  时易世移,如今许多木家具都退出历史的舞台,桐油也被化学油漆代替,油桐树的使用价值渐渐被人淡忘,只有每年春天,油桐花仍然倔强绽放的时候,人们才会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而爷爷也去世多年,长眠在那长满油桐树的山上,陪伴着一次次的花开花落。

  油桐花开的时候,我常常望着满山的油桐花想,爷爷是不是已经变成一朵油桐花?

  去年油桐花开的时候,我和朋友相约登西山石室岩赏花。路陡石怪,人影幢幢,石室岩一年四季各有不同的美,唯独春天的明丽最吸引我。登上靠近山顶的双子亭,可览全境胜景——山脚下,城市的高楼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温婉地向周围扩展;南边,壶山如黛,如处子,如大地一座盆景;北面,九华叠翠,像一老者,和蔼地注视着脚下烟火人间;东方,大海烟波浩渺,海港轮廓和船只若隐若现,弯弯曲曲的海岸线隐约可见。

  双子亭周围,油桐花开得正盛。近处的花,仿佛知道我们正在欣赏,越发热烈地招摇着,不时地把一些花瓣飘落在我们脚下。蜜蜂正勤劳着,在花蕊里钻来钻去,不想也不敢辜负这美好的时光。

  亭子的角落,一位摄影师架着一台相机,对着附近的油桐花,一边调焦,一边伸出头去观察位置。我顺着他拍摄的方向望去,油桐花正在绿色的枝头,迎着阳光,把最美的身姿展现。看着摄影师认真的样子,我想,也许他的作品将在不久后一次展览中吸引了许多人,人们会突然发现,平常默默无闻的油桐花竟然有如此美丽,于是上山欣赏,欣赏之余,有感而发,亦诗亦文、亦书亦画、亦雕亦琢、亦歌亦舞。后人于是缅怀,于是重游,于是共鸣,于是再次创作。后人之后人也因此发现油桐花的更多的美……

  有天夜里,我站在窗前,铺开宣纸,润笔研墨,正准备信笔抒怀,窗外忽然飘来那首《寂寞沙洲冷》:“自你走后心憔悴,白色油桐风中纷飞;落花似人有情……仍然拣尽寒枝不肯安歇,微带着后悔,寂寞沙洲,我该思念谁?”

  听着这感伤的旋律,想起曾经在那个油桐花漫山遍野的山脚下读书,想起青春渐行渐远,想起那时一起读书的人都在天之涯、海之角,不禁感怀。

  那时,我们都还年少。每当油桐花开的季节,我们就会带着单词本,结伴去山脚的渠道边,一边散步,一边读单词。读着读着,有时一朵油桐花会轻轻落在单词本上,仿佛在跟我们一起抢背单词。我把单词本轻轻合上,让那朵花永远停留在那一页里。从此,我记忆中的那个单词有了油桐花的味道。

  读累了,我们就开始摇起树来,一摇,雪白雪白的花瓣从树上纷纷飘落。我们站在树下,闭上眼睛,任花朵飘落我们头上、脸上、肩上,飘落那片嫩绿的心田,静静地享受这诗意的花雨。

  有人爬上树,摘一把油桐花带回教室,把花朵分给同学。分到花的人,或挂在窗前,或置于笔盒,或放置桌角。于是,简陋的教室顿然生机四溢。

  有时候,看到落花满地,我也会写几行诗,抒发少年的多愁善感,把自己沉浸在浅薄的悲伤中,故作忧愁。现在想起来,那没有忧愁的忧愁,也许是这世间最美的忧愁。

  岁月流逝,我们的生命也在流逝。岁月的河流中,我只是一条小鱼,一条随波逐流而内心寂寞的鱼。但是,因为油桐花的相伴,我们的生命有了诗意,多了回忆。

  今年,油桐花又开了,我带学生们去看油桐花。我让学生带好笔记,把看到的感到的记录下来,然后写一首诗。

  学生们看到油桐花,一个个都惊呆了,他们把嘴巴张得很大,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油桐花只有白色的吗?”“油桐花每年都会开吗?”“油桐结的果实能不能吃的?”……

  他们看着看着,陶醉在这花的世界里。一位学生把掉在草地上的花朵轻轻拾起,对着夕阳端详,渐渐陷入沉思,许久,把那朵花轻轻扔到水里。水流无声无息地把花朵带走,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我感觉,此时她多么像一位诗人。

  学生们把作业交上来,我从中选择了许多诗,编成一本诗集,名字叫《油桐花开的春天》。我把一首没有写完的《油桐花》作为诗集的扉页寄语:

  你的笑容那么轻盈地飘落

  飘落成一本诗集

  我不敢翻开

  怕窥见你最痛的那一页

  ……

  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有人能够循着油桐花的飘落的轨迹,找到一座诗的花园,然后成为花园里的一位兢兢业业的园丁,把那首没有写完的诗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