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朝霞
路过芒果树时,有花瓣轻轻地落在头上,顿时,一股花香“炸”入我的心怀。抬头望去,大树在晚风中向我扬手,抖落一地细碎的笑意。是的,我们早已彼此熟悉,在我日日经过的树下,在我日日生活的南方小城莆田,总有些花事从岁初绵延到年尾。
满树鲜花。打下这四个字时,不知怎的,我的脑海里竟浮现出“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这句浪漫的诗句。大概花与月皆是时光的私章,记录的都是生命里那些柔软却有光的瞬间。从旧年腊月的梅花,到新年正月的樱花、二月的桃花,再到三月的紫玉兰、黄花铃木,大自然宛如一位慷慨富足的调色师,时不时地创造惊喜。在寺院的墙角、回家转弯的山路边、瓦房的上方、行道的两侧,无声地作画,挤挤挨挨成团成簇,姹紫嫣红。以浓烈、明媚的彩笔,在刚刚好的节气里,画下整树整树的芬芳。是的,没有一片叶子,全是花。灼灼其华,灿烂夺目,难怪诗人要感叹“花动一山春色”。在这样的盛情面前,你很难不被吸引。那样似乎用尽全力的恣意绽放,该是积攒了多少的领悟,才有这一刻的通透和无忧。再多的词语都形容不出整棵树枝头笑语盈盈带来的震撼,这或许就是圣人所说的“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这份明白,站在花树底下的人自有答案。
需要用心体会的还有满树新叶。花朵成群结队地来,也成群结队地悄悄离开。春雨打更的夜晚,满枝锦绣忽然褪作青衫,似乎一夜之间,枝头已然换上新装。从萌萌欲动、星星点点,到窸窸窣窣、窃窃私语,嫩叶像无数刚刚睡醒的精灵,绯红的小脸、芽黄的细胳膊、灰绿的新衣裳,鲜洁轻盈,可爱极了。有的似刚破壳的雏鸟,有的似小鹿轻轻汲水,有的似美人簪头的碧玉,有的似粉蝶成对戏舞。它们或好奇活泼,或矜持沉思,叶子们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喜好。在春日暖阳中,它们自由舒展,随意弹奏,谱写春的乐章,热热闹闹,满树是光。有意思的是,树也有各自的时差。梅花辞树时,樱花上场;樱花落幕了,桃花赶趟儿接了茬。有人说,今年的叶子是去年的花。是的,新叶摊开手掌时,旧年的花瓣正从指纹间渗出。它们共享昨夜的月光和今晨的露水。当新叶从旧枝头钻出小脑袋时,恰如同婴儿握住祖先的指骨。那枝头流动的绿意里,浸染着花朵缤纷的祝福。但也可能,今年的叶子是明年的花朵。谁是谁呢?我猜,春雨是春日舞台剧的总导演。你去听一听,看一看,也许就会成为那个解语的人。
人在画中。花开了,树绿了,山野醒了,鸟儿叽叽喳喳,招呼人们来打卡。三五成群,油菜花地里,提前穿上轻薄白裙子、黄开衫的少女们,轻提裙摆,在镜头前甩开青春的印记。专业摄影师悄悄将长焦对准紫玉兰树下耳语的情侣,将年轻的爱意封存在柔焦的光晕里。负责组团的妈妈跪坐在野餐垫上,举着手机捕捉一家五口在花海里的最佳角度。老先生支起心爱的三脚架,认真地将老伴框进满树桃花,也框住老伴鬓边不舍老去的春天。微风轻抚,蜂飞蝶舞,那些定格的笑颜与花枝,把人与花相逢的刹那,寄往更远的山川与年岁。而春天里一波又一波的讯息,也化作数据洪流的花瓣,飘向不老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