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世平
《我的安东尼娅》是美国女作家薇拉·凯瑟的代表作之一,它歌颂了美国西部拓荒者的拓荒精神。作品因其细腻刻画女性拓荒者的形象,以及描写女性勇于打破男权社会的枷锁、重建女性话语权并追寻自我身份,而广受赞誉。《倾城之恋》是中国现代作家张爱玲的成名作,该作品以民国时期上海大户人家的女儿白流苏和海归富家公子范柳原的爱情故事为主线,展现了在特定历史时期下,女主人公对于爱情、婚姻和女性身份的思索与追求。同为女性作家笔下的女主人公,安东尼娅和白流苏以不同的人生经历和视角,为读者呈现在东西方文化背景下,女性所遭遇的话语权缺失困境,以及她们如何重获女性话语权、实现女性身份的构建。两部作品中女性追寻话语权之路,可以用福柯的话语理论来看待。福柯的话语理论侧重分析话语背后的权力关系、意识形态,以及它们如何影响我们的思考和行为。话语不仅仅是语言的形式和结构,它还通过特定的方式构建我们的现实、身份和权力关系。
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女性在不同文化背景下都面临着话语权不足的困境。
安东尼娅是一位波希米亚移民的后代,全家移民到内布拉斯加州。初到大草原时,她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然而,新环境接踵而至的挑战和困难裹挟着她迈向成熟之路。身处异乡,语言不通使她无法与朋友顺畅沟通;因生计问题和文化冲突,父亲饮弹自尽后,她因话语权缺失只能听命于自私冷酷的兄长;在黑鹰镇做女佣时,她遭受情感欺骗,被列车员拉里始乱终弃,情感之殇无处诉说;未婚先孕回到大草原后,她遭受非议,失足之耻不敢发声。而《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同样遭受着那个时代女性所承受的失声困境。第一任丈夫的虐待和父权制的压迫,使她在夫家无法获得女主人应有的体面和发言权;离婚后回到娘家寄人篱下,娘家人的势利和无情让她饱尝世间炎凉,处于话语权的下风;与富家公子范柳原的情感纠葛中,她再次遭遇失声的境地。尽管背景不同,但两位女性都身处男权环境,面临着女性话语缺失的困境。
两位女主人公话语权缺失的原因既相似,又有不同。
在男性主导话语权的社会中,安东尼娅的话语权受到父权社会伦理道德的限制。对她而言,掌握语言就是拥有与男性对话的“密码”,但男尊女卑的社会伦理使她无法接受教育。作为移民女性,不会英语让她处于被动的话语地位。根据福柯的理论,处于话语支配地位的一方决定着事件的走向。在传统父权制社会中,女性处于附属地位,话语权的缺失就意味着决定权的丧失。父亲离世后,在冷酷无情的哥哥掌控下,安东尼娅只能像男人一样在田里辛苦劳作。这些体现了无论是在社会还是家庭中,男权文化都是导致女性话语权缺失的根源。在男权文化中,安东尼娅习惯于相信男性的优越性,她在黑鹰镇的爱情悲剧既是服从父权制的产物,也是话语权自我意识不够强烈的表现。缺乏良好的女性自我认同意识,造就了她弱势的话语权。她的话语意识被困在男性话语社会中,使自己成为男性玩弄的对象。早期的安东尼娅延续了母亲和祖母的生存方式,遵循男权社会的话语法则,如同一朵无根之花。
白流苏和安东尼娅一样,都深受男权文化根深蒂固的影响,深陷于旧传统女性话语权缺失的牢笼之中。在男权占主导的旧时代,她被迫接受父母包办的婚姻,嫁给唐家的浪荡子。安东尼娅失败的爱情主要归因于自身淡薄的女性话语权意识,而白流苏第一次婚姻的不幸则归根于封建传统礼教对女性的压迫。她与范柳原的第二段爱情则掺杂着复杂的内心挣扎,既有男权社会规则的压制,又有自我意识的妥协。当她发现与范柳原的婚姻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美好时,虽然女性意识已经觉醒,但立刻被封建与男权的大潮拍倒在岸边。因为迫于自身没有立世的经济能力,这段婚姻只能在谋爱中谋生,尽管食之无味,却又弃之可惜。这位具有一定女性话语意识、试图摆脱封建压制的女性,最终还是无法发声抗拒,只能沉默服从,囿于时代和生命的困局之中。
尽管曾经困惑过、服从过,但女主人公们仍渴望重建话语权,实现女性身份的构建。
回到大草原的安东尼娅,经过岁月的洗礼,已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首先,她不顾哥哥的强烈反对生下了私生子,这是她向男权社会做出反抗的第一步,折射出安东尼娅女性话语权意识的觉醒。选择和体弱瘦小的库扎克组建家庭,并成为家庭的劳动主力,是她追寻话语权的另一种表现。在认识到话语权的重要性后,她用在黑鹰镇获得的生活方式来教育孩子,为懦弱无能的丈夫提供情绪价值,成为男性的精神支柱。另一方面,英语已逐渐被安东尼娅忘却,在家里她经常用波希米亚语与孩子们交流。少时向吉姆学英语的情景已逝,用母语沟通代表着女主人公的文化自信和自我身份的构建。赢得女性话语权后,安东尼娅积极发声,勇于表达个人的见解与心声,从而实现女性话语的重建。
相比之下,白流苏虽然也勇于挣脱封建社会的牢笼和枷锁,但未真正完全获得话语权,也未实现女性身份的构建。首先,与唐家少爷失败的婚姻中,她没有隐忍,而是选择了离婚,这种前卫大胆的行为反映出白流苏具有女性话语意识;回到娘家,面对兄嫂的冷嘲热讽,她仍怀揣追求幸福婚姻的念头;前夫去世后,她拒绝哥哥让她回唐家做遗孀瓜分遗产的荒唐要求;不在乎别人对她“残花败柳”的世俗眼光,冲破腐旧不堪的桎梏,与范柳原开启人生的第二段婚姻。白流苏不断地向男权文化做出挑衅,一定程度上获得了女性话语权。但在第二段婚姻里,她虽然获得了物质层面的需求,却失去了精神层面的慰藉。范柳原本质上自私,经济上的优势让他在婚姻中处于强势地位,控制着白流苏的生活。为了经济上的依附,白流苏只能妥协和忍耐,这种以物质利益为基础的感情已非真正的爱情。为了在乱世中求生存,女主微弱的话语权意识和模糊的女性身份定位都掺进了风雨如晦的时代中。
从《我的安东尼娅》和《倾城之恋》中,读者可以看到不同国界、不同时代背景下的女性都面临着女性话语权的问题。女性争取话语权并不意味着女性将统治男性,而是她们能够拥有独立思考和行动的权力,能够在精神和经济上独立,与男性享有平等地位。男性和女性之间应打破传统的二元对立关系,构建女性话语,探索两性世界的深层对话,建立互补和谐的两性关系,从而在两性话语的重合中共建人类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