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恩妍 当下，AI领域日新月异，创新与突破从未停歇。当首创者的名字早已散佚在风里，而传承者的手还在灶台前研学创新，法律又该如何捍卫广式古法甜品的版权新生？倘若侵权者用AI技术逆向解析广式马蹄糕的糖水比例、或将师傅揉面的独到手势训练生成虚拟人物的教学视频——那么，对于这些被写入非遗名录的广式古法甜品，法律应当如何实现百年匠心的版权新生呢？
■一、被侵犯的不是配方，而是“独创性表达”
我们首先要厘清：岭南古法甜品容易被AI所“侵犯”的，究竟是什么？根据我国《著作权法》，配方本身属于技术方案，不受著作权法保护。真正受保护的，是那些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固定的表达，也就是法律上所说的“作品”。那什么是广式古法甜品的“独创性表达”？它可以是口述作品——是沙湾阿婆在被采访时依经验即兴道出的那句“姜撞奶嘛，姜要辣，奶要甜，但辣与甜谁先出来，要靠手感”；它也可以是文字作品——伦教糕发酵时，老师傅用指腹轻触米浆后，写下祖传秘典的口诀“今天南风天，要多醒一刻钟”；它如果被拍摄成教学视频，也就是视听作品,比如中山老铺里搭配解说词的操作步骤演示——月饼出炉前“轻了不上色，重了堵气孔”的薄蛋液刷法。这些百年传承里最珍贵的非标准答案，一旦被固定下来，就具备了“独创性表达”的法律属性，这就是著作权法可以落锚的地方。
因此，理解AI侵权的关键，在于看清“输入端”发生了什么。AI模型“学习”揉面手势、解析糖水比例，本身是技术中立的过程。但侵权与否的分界线，不在“学习”这个动作，而在输入端的行为——那些用于训练AI的教学视频、传承手册、饼模纹样图纸，是否未经授权就被复制进数据库？如果是，那么无论模型最终学到与产出了什么，复制权的侵犯已经在输入端发生了。北京互联网法院2024年审结的AI绘画侵权案，正是基于这个逻辑：被告未经许可将他人画作复制进数据库训练模型，输入端的这一复制行为本身就构成了侵权。同理，记录着老师傅揉面手势的教学视频、记载各种口诀的传承手册、雕刻着百年纹样的饼模设计图纸，这些受著作权法保护的“独创性表达”，若未经授权就被复制进数据库用于训练AI，侵犯的便是复制权。
■二、与其“筑墙”抵御技术，不如“搭桥”与技术对话
AI技术不断发展，一批非遗守艺人也愈发警惕。2025年中国陶瓷创意周开幕式现场，省级陶艺大师梅晓山呼吁：“要保留好自己的思想，不要为了便捷而臣服于AI！”2025年3月全国两会期间，北方昆曲剧院一级演员顾卫英指出：“传统文化的‘创新’是在传承中创新，要严格遵循艺术的规律去创新。”这些名家言论不禁引发我们的思考，AI时代下，岭南古法甜品的版权保护与传承创新，从不是将配方锁进保险柜，把工序写成不外传的口诀，对一切数字采集行为保持警惕。
“筑墙”从来不是岭南文化的性格。骑楼连成片，水路通八方，广式古法甜品正是在流动与交融中长成今天的样子。真正的守护，不是把老味道封进博物馆的展柜，而是让它活在当下的灶台，在数字世界里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当一块杏仁饼的饼模纹样被录入版权库，它就不再是“可被随意扫描的图像”，而是“附着了中山百年匠心的文化表达”；当一碗双皮奶的独创改良配方完成时间戳存证，它就不再是“可被逆向的数据”，而是“拥有合法授权的知识资产”。因此，与其说我们需要版权来“筑墙”拦截AI技术的使用，不如说我们需要版权来“搭桥”与技术对话。
■三、“携手AI的新生代熬糖者”要懂得“生火、看火、分羹”
这场与AI的对话需“双线进行”，既要呵护新生代熬糖者的创新积极性，又要捍卫老一辈手作家的情怀与权利。最高人民法院亓蕾法官在《人民司法》2025年第11期撰文提出“宽进严出”的制度设计：在训练数据“输入端”构建合理使用规则，在AI应用“输出端”严格规制。这一思路落到广式甜品的灶台边，我将它拆解为三条规矩：“生火”、“看火”与“分羹”。
首先是“生火”，即“输入端”的透明确权——任何用于训练AI的传统技艺数据必须存有清晰的授权记录。在这之前，必须解决的是对“有权”进行存证。2025年11月，知识产权保护中心走入汉口非遗圈，给王子怡工作室提出一个方案：用区块链平台对核心纹样及创作过程进行分阶段存证，即从第一针开始，就把每一阶段的手稿、半成品、成品都存进链里，让“创作过程”本身变成可追溯的证据。中山的咀香园，也许也能借助这一成功经验建一座“杏仁饼纹样数据库”，从一块木头开始——老师傅从仓库里翻出存放十年的酸枝木，铅笔在木头上勾出“福”字的轮廓，他拍下草图，上传存证。刻刀落下，每完成一个局部后，他再次拍照、上传。试印时发现轮廓不够柔和，最后进行的两次精修过程也存进“证明链”里。等饼模完成，那些随时间被掌心不断磨圆的棱角，就有了自己演化的“证明”。当AI将来想学习这块饼模的纹样时，它面对的不再是一块基于“终稿”即可随意解析、想象创作的木头，而是一份有姓名、有完整创作过程的数字资产。而AI科技公司也可以合法进行数据存储训练与创新，但需先与著作权人谈授权、签协议。
再者是“看火”，即“输出端”的监控标识——核心在于平台使用算法对于AI生成作品的检验与责任承担。2025年9月1日起，《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正式施行，要求所有AI生成作品均应打上显式标识，即用户在画面上能看见的提示；还得在文件元数据里嵌入隐式标识，即包含服务提供者名称、内容编号等信息，实现技术可溯源。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结了全国首例“平台误判AI内容”案——平台算法把用户原创内容错误地识别为“AI生成且未标识”。法院在判决中明确指出：本案中平台未能对算法决策依据尽合理说明义务，人工复核标准（“需要非常明显的人类情感特征”）缺乏科学依据，应承担违约责任。法律对平台的“检验与担责”义务立下了规矩，促进平台主动精进算法识别功能，唯此方可给AI训练习得的传统技艺留一份追溯凭证，方可为传承人精心直播的“亲自动手”留一份安心与自信。
最后是“分羹”，即“收益端”的公正共享。当双皮奶的改良配方被AI平台调用，那笔授权费可以像全国首单非遗数据资产服务信托那样，收益定向反哺传承人；当杏仁饼的饼模纹样被科技公司用于新品设计，那笔分成能够像敦煌模式一样，建立“分类定价、按贡献分配”的版权收益分配体系，公益研究与商业开发各得其所；当姜撞奶“姜要辣，奶要甜”的口诀被算法生成虚拟教学，那笔收益也可以像古苗疆的交易一样，每一笔都留下分成记录——6件数据知识产权登记在册，线稿图、彩色图、成品图各有定价，让沙湾阿婆在区块链上拥有自己的“收益地址”。由此，AI时代广式古法甜品的版权守护便从“争归属”转向“建规则”，从“防侵权”转向“谋共生”。
■结语
法律也许可以守护AI时代下传承、创新的韧性，却无法定义一碗糖水精神内核的柔情——老爷爷在饼模上习惯性地抚摸纹路、阿婆在摇椅上喃喃道的姜撞奶凝乳口诀……这些最珍贵的东西，写不进格式化的合同条款，录不进规范化的数字标识，更不在利益分成的比例里，那是数据无法复刻、代码无法模拟、法律无法界定的温度。广式古法甜品“百年匠心”的版权新生能否在数字浪潮中行稳致远，答案当然少不了不断完善的制度规则在搭桥开路。但在另一个触及精神文化的维度上，它的意义更在于我们是否始终愿意记得：一碗非遗糖水的真正价值——谁曾经，在何时，为谁，少放一勺糖，以初心为火、时光为材，糖香盈室，慢火熬成……
作者就读于汕头大学法学院2024级法学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