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riHwang的作品《醋母》,後方懸掛的球體為她與AndreasKratky共同創作的《π行》。
陳育強的《應天谷》,作品以不時閃爍的燈光模擬閃電。
觀眾穿行於馮永基與PRS的作品之間,舊瓦片與城市投影在展場交錯,串聯不同時代的本地記憶。
方力鈞作品《2026》以海洋廢棄物重組成大型球體裝置,將被丟棄的材料轉化為他的視覺語言。
穿行於香港藝術中心新展「場域.碰撞.協作」,走進那些看似輕盈的展品。有藝術家用自己身體的X光片組合成香港,有藝術家小心地封存韓國幾乎消失的家釀醋技藝在作品中,也有藝術家模擬出閃電的形態,甚至有人造出不會溢出的水裝置,借流水想像時間與空間的循環等。隨着記者對幾組藝術家的專訪,才發覺每件作品之下都蟄伏着沉甸甸的故事。
記者、攝影:孔雀兒
當觀眾踏入展覽「場域.碰撞.協作」的建築裏,從地面踱步至四樓再拐上五樓,會撞見饒有趣味的「錯位」藝術品展示:這些散落在不同樓層的奇思妙想,被四條創作軸線悄然串聯——方力鈞與公眾的對話、陳育強與松井紫朗的跨文化碰撞、馮永基與PictureRhythmStudios(PRS)的影像實驗、JuriHwang與AndreasKratky的感知探索。18組展品,如同18個星球,在同一個場裏安靜旋轉。現場有畫作亦有多個立體裝置,交疊錯落。
記憶的轉化
展場中,一隻隻玻璃器皿盛着仍在發酵的醋液,這是韓裔藝術家JuriHwang的作品《醋母》。Juri的母親離世已滿一年,這件作品正是創作於母親離世約兩個月前,由母女二人並肩創作。在Juri的敘述中關於母親的記憶,始終是一體兩面的,愛與失去同時在其中發酵。從母親親手釀製的醋開始,到請母親幫忙搜集鄰居的家釀醋,那些時光依然能在作品中瞥見。後來Juri將醋帶來香港,繼續培養、照看。她笑說,自己如今成為醋的「母親」。作品不只是家鄉漸趨消逝的釀醋傳統的活體保存,還寫着母親及一代韓國女性,她們照料家庭、傳承飲食與文化,雖甚少將自己置於重要的位置,卻是Juri眼中「韓國社會背後真正的力量」。另一位參展藝術家AndreasKratky是Juri的伴侶,他來自德國,現為香港浸會大學創意藝術學院視覺藝術院教授兼總監。Andreas帶來《Passages》系列,作品不僅是思考的產物,也是思考本身,承載着身體記憶。這份對身體與空間關係的關注,也折射出Andreas自身經歷,其母親罹患嚴重認知障礙症,記憶逐漸遺失,但她仍記得如何在熟悉的環境中行動,即使她未必明白自己為何這樣做。這讓Andreas體悟到,身體本身是一座檔案庫,儲存着對空間的記憶與知識,由此他進一步追問一個更根本的困境:「人類無法觀看自己,無法思考自己如何思考,也無法在觀察的同時,觀察正在觀察的自己。」他的作品是對人如何感知、思考和理解自身所處世界的一種探索,這種探索未必最終都能得出一個非真即假的答案。本地藝術家馮永基與藝術團隊PRS的作品亦是記憶的某種轉化。馮永基把自己二十年的身體檢查報告,一張張攤開。X光片原本記錄的是骨與血、病與老,他卻把它們重新構成一幅「自己心裏面的香港」。遠遠看去,有幅名為《內化》的作品飄逸得像一幅水墨山水,幾乎不像來自醫院的檔案。在《內化》下方的展品《呈現》,是散落於地面的一片又一片舊瓦,重組出香港138座法定古蹟的屋簷。大部分的瓦片上細細寫出年份與坐標,像為這方土地寫下一組沉默的經緯。與馮永基合作的PRS則把視線投向城市光影,維港、霓虹燈、招牌、樓宇、每天經過卻從來不被留意的角落,在投影與LED之間重新浮現,將另一種熟悉又陌生的香港記憶帶進作品。領軍PRS的PaulShepherd來自美國加州,曾在家鄉一座只有一個銀幕、約有六百個座位的老電影院工作。那棟建築是當地古老的地標,後來被地產商買下拆了,他親眼見證一個「歷史座標」從地圖上被抹去。自此對來自過去時代,如今已不再使用的建築格外留心。來到香港六年,他看見同樣的快速更替,城市不斷向前,舊的地標一個接一個消失,如同來不及告別的人。
對自然和宇宙的重新想像
在建築中心的最上方,懸掛着方力鈞的球體裝置《2026》,稍低的樓層之間,則垂落着一幅如巨大捲軸般展開的作品《2025-2026》。兩件裝置,皆由藝術家從沙灘一步步撿拾而來的廢棄物重塑而成,如塑膠瓶、浮漂、漁網、纖維、金屬等曾被遺忘在自然之間的材料,經過分類、清洗、切割與重組,被賦予了新的形態。作品的靈感源於去年春天,方力鈞游泳後在沙灘上散步,總看見酒瓶、魚鈎、壞掉的浮漂、一截截彩色線頭散落在沙裏。最初觸動他的並非「環保」這個命題,而是對「美」的直覺,紅、綠、藍、黃的碎片半埋在沙中,在他眼中「比畫材店裏的材料漂亮多了」,於是他一件件撿回去。起初只想清理家門前的一小片沙灘,後來走得越來越遠,撿回的物件也愈來愈多,無處安放之際,他索性把廢棄物再次進行創作。本地藝術家陳育強與日本藝術家松井紫朗的作品,則不約而同地指向對宇宙的想像。「我覺得宇宙是巨大而且不可知的。」陳育強如此形容他眼中的宇宙。松井紫朗接着說道:「我們對宇宙的想像,其實始終是建立在地球上的經驗。」兩人似乎有着奇妙的默契,陳育強坦言,自己受到松井紫朗作品的啟發,進而創作了《體與洞》。這件作品被松井紫朗戲稱為「沒有實際用途的器皿」,它借用中國傳統陶器的形制,卻將器身打通,一條細小的橡皮筋穿過兩個洞口,彷彿一條無形的線索,串聯起外太空不同天體之間的聯繫,也借此想像黑洞、假想中的白洞,以及理論上可能連接不同時空區域的蟲洞。松井紫朗的作品則將這份宇宙想像收進具體的模型之中,《太空時代的太湖石》像是彎曲、被打通的器皿,像是內外相連的空間;圓潤的球體又如被縮小的星球,在反射中映出扭曲的景象。松井形容,這些物件可以被看作一個個「小宇宙」,人只能從有限的角度觀看,再由大腦將不同片段拼合成所謂的「真實」,人類對宇宙的理解,或許也是如此。展覽觸及多個命題,身體與環境、文化傳統、身份認同、本地記憶、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人類對宇宙與未知的想像。所有的命題,都離不開一個核心——人的經驗。是次展覽讓觀眾看見,藝術不僅是表達,更延續着記憶,同時為探索未知打開了更多可能。
展覽詳情
日期:即日起至9月20日時間:上午10時至晚上7時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四至五樓包氏畫廊及地面至4樓賽馬會展廊票價: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