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胜达/文
早些年,有朋友问我:“你与麦家是同村人,应该很熟悉吧?”我坦率地说:“既熟悉也不太熟悉。”要说熟悉,麦家是当代著名作家,是我们蒋家村走出去的名人,哪有不晓之理。至于说不太熟悉,是因为我与麦家虽是同村同族同辈人,但他年龄小我一轮,1970年我18岁参军,他尚幼年在家,且我们村庄大,两家相距数百米,那时我很少串门,所以从未谋过面。
我到部队服役17年,转业后一直在县城工作,麦家也从军17年,转业在成都电视台任职,我俩很少有机会见面。第一次面见麦家,岁月的时针已指在了2013年7月。
我与麦家的第一面
2012年退休后,我受聘担任富阳市政协文史办编辑。2013年,富阳市政协决定编撰《当代富阳名人》一书,要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在不同领域做出非凡业绩的富阳籍知名人士书传记史,以展示富阳当代名人的风采。麦家,时任浙江省作协主席,荣获“茅盾文学奖”,有“中国谍战文学之父”等诸多誉称,名声享誉海内外,理所当然被遴选进征集范围。
是年7月4日,我约了麦家的同班同学一起前往西溪创意园。初次相见,一见如故。走进麦家工作室,我简单作了自我介绍,麦家便亲切地呼我“二哥”,让座泡茶,热情接待,瞬间拉近了距离,增添了兄弟间的亲切感。
简单聊了一会儿家常后,我说明来意,想请麦家以自述的形式为《当代富阳名人》撰写一篇稿件。麦家听了我的述说,坦诚而又低调地表明:“从我个人的角度,我不赞成出这本书,自己也不想宣传。虽然我现在有点名气,粉丝也有150多万,但还年轻,成就不多,还不是总结评价自己的时候。”他婉言谢绝了我的请求。
尽管约稿未能如愿,但他的谦逊与真诚却让我深感钦佩。他的低调不仅是对自身成就的清醒认知,更是对文学创作的敬畏与尊重。这份态度,无疑是他能在文学道路上走得更远的基石。而后,我只好请熟悉麦家的蒋金乐堂弟撰写了《解密麦家》一稿,完成了这个既定任务。
说实话,此前麦家的文学作品我还未认真拜读过。从西溪创意园回来后,我立即从网上购买了麦家的几部大作,开始拜读他的文学作品,了解他的文学之路,解密书中的人生真谛。
正如麦家所说:“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它绝对不是虚假的。”“生活是有边的,而小说是在无边当中寻找边际,探寻人类普遍的真实。”与以往的“谍战”题材作品不同,麦家创作转型后的故乡题材作品——《人生海海》和《人间信》,把小说的背景设置在自己的故乡,以更加平凡真实的故乡人的故事,引发读者更广泛的共鸣。小说里的人物塑造、故事情节、地名标注、方言表达、绰号称谓等等,字里行间处处蕴含了麦家的故乡情结。作为同族人的我,阅读麦家小说后,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麦家在小说里表述:“我们村叫双家村,大家姓蒋,小家姓陆,大大小小五千多人,是全县排头尖的大村。”故乡大源镇蒋家村,是富阳最大的自然村,全村5000多人口,蒋氏家族六大房系占全村人口的94%,陆姓约有5%,其余还有10多户他姓人家,是异乡定居蒋家村的匠艺师傅。麦家把蒋氏、陆氏两大家族构设为双家村,既是对故乡蒋家村的意释,也表达了一个在外游子对自己血地的牵挂。
具有600多年历史的蒋家村,在《赵岭蒋氏宗谱》中记载:“龙山之南,宫前之北,有巨族焉,实富春赵岭蒋氏也。东至凤眉屹立而端坐,西至亭山虎踞而龙蟠;虎首潭回绕于其南,龙门山环抱于其北;更有珠山为其案,虎山为其御,而祠基独盘踞其中。故说者,皆以为地之灵,而予独以为人之杰也。”麦家《人生海海》开章首节,就以“爷爷讲”的口吻,例叙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看不到边”的海龙山、“趴着在睡觉,三只脚盘在身子下,光露出一只脚”的老虎山、“清澈见底,潭深流急,盛着山的力气”的一条阔溪、“威风凛凛,地主一样霸占着村里最阔绰的一块空地”的祠堂、“被溪水冲刷光滑的鹅卵石铺陈”的弄堂、“土木结构,粉墙黛瓦”的两层楼房、“树干粗得没人抱得住,梢头高出祠堂顶尖”的白果树、“夏天,弄堂里有穿堂风,虽然风里裹着阵阵恶臭,但大家照样搬出桌椅,摊在弄堂里吃饭、纳凉、谈天”的乡土风俗……麦家用文学的笔法、浓墨重彩的描写,翔实地描述了双家村的地理位置、古村风貌和风土人情,这不正是麦家对故乡蒋家村的真实写照吗?
麦家在蒋家村度过了幼年、童年、青少年时代,在祠堂里读小学,上西山寺割兔草,去亭山上斫柴,到东坑坞、黄沙咀参加生产队劳作。小说中“祠堂、东坑坞、亭山寺、山公寺、关帝庙、火烧山(西山)、礼镇”等等,有些用的是真实地名,有些则以虚拟的名称替代。这些带有麦家青春记忆的深刻烙印,青少年时期曾经涉足的宗祠、学校、山坞、田畈、寺院、集镇,他信手拈来,毫不吝啬地把它们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无不彰显了麦家对故乡的深厚情怀和对家乡的无比眷念。
至于小说里采用的家乡方言表述,更是比比皆是。如:“冬天,爷爷爱在祠堂门口享太阳,嚼舌头”“骨头轻,不正经,不成器”“贼骨头、轧姘头、耍滑头”“茅坑里的石头,良心长在屁眼里,耳朵长在狗洞里,生孩子没屁洞”“一个饱嗝顶上来”“熟得像手板心”“一生世”“淘伴”“老娘们”“脱壳棉袄”“削竹办料”“槽厂做生活”,等等。这些具有明显地域特点、散发着乡土气息的家乡方言,在麦家的故乡曲里贯穿始终,不胜枚举。
昔日的蒋家村,村庄大,人口多,上下村信息传递不是很灵通,小孩同名的比较多。同名者多了,成年后大家就以绰号来区分。再说,在那衣不遮体、食不果腹、饥寒交迫、医疗条件差的旧社会,小孩难养大,夭折多。父母希望自己的小孩像“猫格灵光狗格健”,顺顺当当,健康长大,就给孩子取个“阿猫、阿狗”的小名。所以村里叫“阿毛(猫)”“阿狗”的特别多,什么“长脚阿毛、矮脚阿毛、瞎眼阿毛、邋遢阿毛……”竟有18个之多。在我的印象中,村里的祖辈、父辈包括我的同辈中,少说也有百分之四五十的村民带有绰号。
麦家小说中的大奶嘴、老童生、活鬼、日本佬、潦荡坯、三脚猫、六指头、雌老虎、老巫头、老瞎子、小瞎子、拖油瓶、跟屁虫、跷脚佬、阿三道士、阿根大炮等,这些根据人的品行、声望、外貌、个性、本能特征而取的绰号,在现实生活中经常被人挂在嘴边,麦家以一种别具一格的艺术表现手法,形象地展示了小说中的人物特征和个性品行,运用得惟妙惟肖。正如麦家所说:“爷爷讲,绰号是人脸上的疤,难看。但没有绰号,像部队的小战士,没职务,再好看也是没人看的,没斤两的。”其实,绰号也是一种文化,它是我们民族特殊的心理审美情趣的表现,也是一种民间文化的积淀。
我眼里的麦家父母
我和麦家虽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对麦家的父亲、母亲、哥哥都比较熟悉。麦家的父亲,一米七几的个儿,身材魁梧,身板硬朗,国字脸,浓眉大眼,时髦的发型,五官标致,是村里算得上出挑的庄稼汉。无论是干田间农活,还是副业上的槽厂生活,他样样精通,拿得起、扛得下。正由于他手艺精湛,平时说话比较直率,形成了倔强好胜的个性,往往容易顶撞领导、得罪上级,所以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被戴上了“坏分子”的帽子。麦家的母亲,中等身材,整齐得体的齐肩短发,慈祥可亲,是一位知书达理、勤俭持家的贤妻良母,也是真诚待人、与人为善、受人尊敬的女人。麦家在故乡曲中塑造的父亲、母亲的形象,带有其双亲真实的影子,但更多的是融合了村坊里诸多父兄长辈的缩影。
在《人生海海》《人间信》两部小说里,麦家以较长的篇幅记叙了“文革”那个特殊年代的沧桑岁月。在那动荡的年代,故乡村民形成两派,派系斗争使邻里、兄弟反目成仇,上校被关进“小黑屋”,父亲遭受无中生有的迫害和打击,在全村大会遭批斗,把少年的“我”带进困惑、迷茫、压抑的困境,产生扭曲、叛逆的心理,在被歧视、欺负的环境中反抗、挣扎。彼时,我正在上初中,学校里停课,激情的口号声代替了琅琅的读书声,我便回家参加劳动,为父母替力。由于我亲身经历了这段难忘岁月,阅读小说记叙的这段历史,更有身临其境之感,回忆过往,尤感揪心。
麦家的故乡曲,以故乡普通人在尘世浮沉中的一个个故事,揭示了隐藏在日常生活背后的深刻内涵,展现了人性的多面性。麦家将故乡定义为一个人的“精神子宫”。他从故乡山村出发,迈过一道道沟坎,把一次次挫折、一个个褶皱当台阶登上去,拾级而上,步步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