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皙瑜
我一个人来到松阳县杨家堂村,揣了一张发黄的旧地图。
从松阳县城出发,车便拐上了窄窄的山路。这条路像是被人遗忘在翠色里的缎带,弯弯绕绕地缠上云深不知处。路不宽,山谷中层层叠叠的茶树,和山坡上各色的野花,交融在氤氲的山地里,山重水复之后,豁然开朗。一个环形山凹稳稳地接住了我这个外来客,大山如同张开的怀抱,最是太平、安稳。
村子在眼前铺展开来,两棵巨大的古樟树守在路口,一株五百岁,另一株三百岁,枝叶交叠着撑开一把巨伞,当地人唤它们是“夫妻树”。我看那樟树,撑开的浓荫能将整个视线都吞没,岁月在遒劲的盘根上刻满了沟壑。我靠在粗粝的树身上,树皮硌着我的后背,它见过宋代的云,也淋过明清的雨,它守着这个村子,看人来人往,看世事变迁……
沿着石径走进村子深处,才真正领会了“地无三尺平”的含义。黄泥土墙、青灰瓦片的清代民居,不像是平地起高楼,倒像是从山脊上长出来的,一层一层、一排一排地往上堆叠,高处人家的屋檐正搭着低处人家的院墙,看似拥挤得密不透风,却又错落出惊人的几何美感。脚下的石子路不知铺了几百年,圆润得发亮,中间的石块微微拱起,两边的略微平缓,走在上面,脚步叩在石头上的回响,像是叩在一卷发黄的宣纸上,宁静得让人不敢高声语。
这巷子幽深得像一条时间的甬道。两旁黄土夯起的墙壁丈二高,仰头望去,天空被两边的院墙裁成了一条细窄的光带,芭蕉和竹子摇摆着轻灵的身躯,静默无语;在这里,耳朵里满是山风拂过树梢的微语;院子深处,偶尔有鸡鸣犬吠,循着隐约的水声看去,一道细流绵延不绝地从村顶流到村底,唱着亘古不变的山歌。
我一个人在这棵苍老的香樟树下躲了很久,远处有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和山间的岚气绕在一起,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山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还有谁家灶上飘来的柴火味。这里的黄昏不急不躁,每一天都像这本书的同一页,安安稳稳地翻过去。
三百多年前,宋显昆站在这里的时候,看见的大概也是这样的暮色吧。他终于决定不再逃了,就在这里扎下根。
我也在这样的暮色里,寻味着时间中的风景。这本蒙尘的册页,偶然落下一朵,干枯的茉莉,那么小,那么轻,像那年我未曾递出的地图……一路走来,才懂有些路,地图指得清清楚楚,而心路却总是走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