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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新工人”的吟游

日期: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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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雨晨

2026年5月,小海出版了首部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我近日收到了他寄来的签名本。《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图文并茂,以诗人的口吻完成一次纪实的书写挑战,书名是小海长久以来的自喻,《我的皮村兄妹》中提及小海的章节也是这个标题。陈年喜为其专门作序,结尾中如此写道:肉体的小海,灵魂的小海,挣扎的小海,认命的小海,都在这本诗集里。这是属于小海自己的四重奏,四个无法脱离、相互印证的影子缠绕在诗集中,或许小海想说的还有很多。

我简单提炼出四个关键词:荒原,工厂,海子,温榆河。

荒原。一般在英美诗歌史上提及这个词语都指向了T.S.艾略特的长诗《荒原》,以极其碎片化的诗歌结构,构建了一个预示现代性的核心象征。而小海的《荒原》则是在自己内心深处建构了想象的微缩帝国,整首诗共73行,最长单行达到了27字,节奏飞快,意象驳杂,思维跳跃,颇具摇滚的氛围,诗人就像手持电吉他一样,专注着推进演奏,听着激增的鼓点将情感迸发到极点。因为“我们流浪他乡也被他乡流浪”,我们居无定所却也四海为家,小海希望抓住空虚来临之前的瞬刻充盈,可充盈总在转眼间消失殆尽,这便是陈年喜提到的“挣扎的小海”,我们可以认为这个世界就是巨大的荒原,你可以认为世界从始至终都是花园,而权衡的方法永远掌握在自我的判断中。

工厂。几十年如一日的工厂经历成为小海挥之不去的过往,但他对工厂的表达不是一以贯之,而是复杂多变,悬浮在归属和逃离的边界之中。《2号车间》中是“车间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再也回不去”,《缝纫工赋格曲》中是“无数的布匹足够做一架/通到十八层地狱的温床”,《穿过暴风骤雨到皮村去》中是“我还是会带着一个工人的真诚与理想”,小海在诸多诗歌中表达出相对苦闷的感觉,营造出游离的状态,但他认可工人的真诚与理想,从这点上能明显感觉到平实的人文关怀。而他在对工厂生活的剖析上,让我想到了欧阳江河《玻璃工厂》:从看见到看见,中间只有玻璃/从脸到脸/隔开是看不见的。工厂更强调一种指标性,个体容易被忽略,从而在讨论到个体与个体的关系时会呈现出断裂感,而断裂感和重复性共同挤压了小海的内心世界,这也能看出“去皮村”不只是地点的变更与转移,还有一种精神世界的敞明与开阔,也可以说是从人到物、从物到人的呼吸感。

海子。从文本上更能进一步体会到他渴望心灵与海子靠拢,期望更崇高的精神得以统摄自己的灵与念,从而有效地破局,但事实上即便反复阅读海子的诗,也很难抵达近似的境界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误读,积极角度上看,海子给小海提供了诗写的灵机以及对生命的探问,从单一题材的束缚里挣脱出来,走向更加广大的诗歌天地。《借太阳》《山海关》《这片麦地》,这三首诗与海子之间的关联只是我的猜测,直接点明的是《在昌平想起海子》,这首诗的结尾处理很精彩,甚至有些许克制,“我反复地盯着一只无名的水鸟/看它是怎样以海子曾飞翔的姿态/将昌平十月的焰火燃起又瞬间熄灭”,后两句的关键意象对照海子的两首经典之作,分别是《以梦为马》中的燃烧和《亚洲铜》中的飞翔。

温榆河。温榆河流过皮村东部,就像梁鸿笔下流过梁庄的湍水河一样,但温榆河本身的位置价值就特别高,它是唯一发源于北京境内的河,也是大运河的上游,这就有两个很重要的切入点;一是温榆河之于北京是发源性的,二是温榆河之于大运河也是发源性的。意味着相比于皮村而言,温榆河要大得多,但对于生活在皮村的人而言,温榆河提供了临近的经验,甚至产生了自然的诗意。相比一下我喜欢《天黑游过温榆河》,夜泳温榆河给人一种隐秘幽深的感觉,在行动发生上,诗人从空气进入河底,进入未知的深处,被古老的河流包裹,老张、老李、老刘、小王,嵌合了四个地点却没有完整姓名,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突袭感在温榆河面前成为了惊奇,惊奇之处是在于“七颗星辰 三朵野花 一株载着时间的草”,还有“天黑,沉默,思索”,剩下的只有“游过温榆河”,这首诗看似明确交代了“干什么”,其实是首感觉之诗,温榆河成为一个无尽的象征,夜泳则是潜入象征的指涉。

小海的可贵之处在于不休止的燃烧和真情的流露,他没有刻意修饰自己的表达来装点出“高级”,相反他很多时候是压低着姿态在写作,将所有气力用在高亢的语调上,以此震慑住胆怯的读者,因为直视太阳并非常人之举,而面对内心炽热的“太阳”,想问又有几人能做到?是啊,再小的海也是海,再低频的呐喊也是呐喊,从高山传到大海,从一个词的重量传到灵魂的深浅。如果让我来形容小海是个怎样的诗人,我觉得不是“打工诗人”,而是“吟游诗人”,他始终在用个人的经验和感觉向他人敞开心扉,直抒胸臆,就像后记的标题:一颗挣脱的螺丝钉在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