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凉秋
游人如织,画舫轻摇。
冬日的西子湖水波不兴,一脸静谧。远山,塔影。绿杨,白堤。荷塘的枯枝败叶和萧条的法国梧桐几乎融为一体。
四周的湖光山色都在屏息欣赏,我的步履也一下子缓了下来。不忍辜负这淡淡的日光与片刻沉静,信步便向不远处的断桥走去。
这段路属于北山街,文化底蕴深厚,有许多民国时期的建筑,被称为“没有围墙的博物馆”。北侧是宝石山,山顶矗立着保俶塔,“纯真年代”书吧就在半山腰上。我可以在山、塔、书、湖之间徜徉数日而不厌倦。若有外地笔友来杭,我就带他们一起来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下了断桥,湖边有一张空空的木椅,无遮无拦,仿佛是为我留的。我把头埋进衣服的领子里,闭上眼睛。
去年陪父母亲游西湖,父亲指着“断桥残雪”碑亭边的一幢建筑,说当年你奶奶就在这户人家做工,他在外地读书时,放了暑假也来这里住过几次。东家是个大人物,一家人都很和气。我当时有些吃惊,没想到让我一见倾心的北山街,还与我有着这样的渊源,且我九岁那年跟奶奶游杭州、访旧知,在这房子里已经住过一晚了。
奶奶的人生颇多传奇,每逢忆苦思甜,常用“当年,你们爸爸要是肯听我话——”开头,这也许是一条让人羡慕的坦途,但若真是那样,就不会有我们姐妹几个来到世上。
住在西湖边总是好的,可以把自己整个儿泡进去,呼吸文化山水的气息。有朋友在附近工作,常在朋友圈发一些西湖美景,她已经在享受恬淡的中年人生,而我还在无从说起的头绪中奔波。其实这个时候我们是可以碰到的,因为她常在午后出来溜达。然而以我们迥异的步态,恐怕又很难相遇。
这么淡的日光,这么短的流年,不去想了,只愿就这么懒懒地、无所用心地,埋头、眯眼,忘了一切,甚至把“忘了一切”四个字,也一起忘掉。
可声音还是可以从耳朵两边飘进来。小伢儿在说:“爸爸,有只大鸟。”爸爸说:“不是大鸟,是风筝。”小伢儿说:“爸爸,我也要放风筝。”又有年轻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快看,这只风筝多像鸟,真的很像呢!”各处乡音在我左右耳畔互相传递着,高高低低,男男女女,很是热闹。渐渐入境,有“啷啷”的摩擦地面的声音,是拖包;有“笃笃”敲打地面的声音,是拐杖;有轻轻的轰鸣声,那是遥远高空的飞机和近处工人的机器搅拌在一起的声浪。
我从孤独中起身,抬头看,那个满脸胡楂的壮汉,仍在断桥头忘情地舞蹈。穿着厚羽绒的年轻女孩正解着围脖,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想起年少时,一个花季女孩也在这样的日子,穿着超短的运动衣裤,绕着内西湖疯跑,她的两位教练骑着自行车,喊着“加油”!
更早的光景里,我的父母亲,他们卖掉了秋收的粮食,同坐在这秀丽的湖边,那天的菊花和秋阳一样热烈。他们从这个城市的黎明出发,坐着飞机,赶着火车,去了他们梦想的地方……
断桥还是那座断桥。
我裹了裹衣领,往湖边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