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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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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在五斗米里安身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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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任睿嘉

《五百岗》(刊于《钟山》2026年第1期)里,吴艳梅是炒股的、做平面设计的、动过子宫切除手术的、跟丈夫和儿子做过金钱交割的、能熟练杀鸡的。没有“觉醒”“出走”和“返乡”,它既不浪漫化乡村,也不悲情化女性,只是把“隐逸”还原成一份当代女人必须自己挣出来的账单。

读《五百岗》很容易把吴艳梅当成一个返乡的女版陶渊明。吴艳梅说自己是“陶渊明的拥趸”,清仓股票时也用陶渊明做台词。但往后读会发现,这个“拥趸”的真实立场是她对“我”说,“若我与他在同一时代,我会给他足够的五斗米,让他可以安心当五柳先生”。而这可能是整部小说的核心。当代隐逸的真相,被一个炒股的中年女人讲了出来:陶渊明这件事,你得有钱才办得起。

2006年,吴艳梅炒苏宁易购赚了一万六,转身就在五百岗买了一幢带院子的二层楼。后来她要推倒重建,推倒不合规,就一边一边地拆,小说里“一半残缺一半空荡,一半破旧一半簇新”的那种别扭场面,在“我”眼里持续了很多年。乳白色墙面、原木地板、整面到顶的书架,这些都是后来一点一点添的。最贵的驱蚊灯她也买过,后来自己承认是“智商税”。所谓的隐居生活,从第一天起,就是一笔一笔账算出来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2006年那场“假隐居”。“我”被吴艳梅骗去五百岗避暑,结果在拨号上网时代发现连不上网,手机信号弱得要站到山路上才能通话,“我”几乎抓狂。吴艳梅那时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别费劲了,少看盘,少冲动交易,没坏处。”一句教训师父的话。但更要紧的是,这次假隐居只待了一个周末。吴艳梅一开车出山岙,就让“我”绕道去接她儿子卢昀杰。叙述者忍不住嘀咕:她拉我来,可能只是为了不让卢昀杰大热天走二十分钟去车站。

整整十几年,五百岗一直是吴艳梅生活之外的一个备份选项。一座房子,几次短暂的休假,一个偶尔抱怨“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她真要住下去,要做一件事:把家里那一套全部退出。她做了。退休后把退休金作为筹码,把丈夫和儿子换算成可以打发的项目。陶渊明用的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吴艳梅用的是“我让他们选,如果不来烦我,昀杰买房首付我出”。

这是《五百岗》比一般写“中年女性出走”的作品走得远的地方。没有为吴艳梅唱赞歌,五百岗也没有变成桃花源。那是一处用城市资本买来的、靠继续动用资本维持的私人主权领地。村人围着吴艳梅转,不是因为她返回了什么真情,是因为她付钱、她送礼、她能在打麻将时输得起小钱。说到底,就是吴艳梅把城里那套花钱方式,搬到山里试了一次。《五百岗》不一样之处在于,作者让这件事既不可耻也不可悲。它就是吴艳梅这代人一边读着“采菊东篱下”,一边盯着K线、做着平面设计、攒着退休金所能办得到的隐逸的样子。

小说快进到三月,“我”做了一个噩梦,凌晨五点就开车去五百岗。到了五百岗,直接坐在吴艳梅对面问:“子宫还在吗?”吴艳梅捧着杯子喝水,波澜不惊地说:“拿了,保守治疗的话,三个月查一次,不好就得刮,三个月再查,反复查反复刮,到最后说不定还是得拿掉,长痛不如短痛,拿掉就没那么麻烦。” 

吴艳梅解释她为什么不告诉卢雷:“卢雷一定会逼我选择保守疗法,我不想那么麻烦。而且,他应该知道我淋漓不尽都成常态了,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怎么处理这个问题。”一段二十多年的婚姻,妻子身体上常态化的异常,丈夫从来没有问过怎么处理。她切除子宫这件事,跟卢雷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因为她故意瞒,或许是因为没有可以告知的机会。后来在看电影《狗镇》之后的那场长谈里,吴艳梅讲到自己阳了三天、高烧三十九摄氏度,卢雷躲到楼上怕感染,而到他妈妈阳了,他天天送饭。她说:“我一直以为他是不会关心人,原来是我不配被关心啊。”她讲这话的时候只是陈述,不悲愤也不撒泼。子宫切除对她来说就像是一次清仓,是吴艳梅对自己身体的最后一次止损操作。

如果只有子宫切除,小说还能停留在“中年妇女的隐痛”。但《五百岗》写了第二件事:吴艳梅杀鸡。

三十年前,“我”带吴艳梅去自家稻田玩,一只蝗虫把她吓跑;露营那次,一只暗红色的螽斯幼虫让她在帐篷里失声尖叫,死活闹着要回家。如今五十多岁的吴艳梅,自己走进鸡圈,“我”指了哪只她抓哪只,她拔毛、切喉、放血、烫毛、剖鸡一气呵成。“我”在边上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干呕。

通过“我”的眼睛,“她身上散发着杀手的气息,她威慑住了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在杀戮过程中的快感”。一个看蝗虫都要尖叫的女人,如今在杀戮里有了快感。这是《五百岗》里吴艳梅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本事”。她在麻将桌上对那帮老人“装傻输钱”,跟她抓起那只鸡,在精神上其实是同一件事,一个被消耗了三十年的人,慢慢学会消耗别人。

发展至中段,在五百岗,村里人围着吴艳梅转,她在城里那个家,“中心是卢雷卢昀杰,外围是她妈妈和弟弟,再外围是卢雷的父母和姐姐”。吴艳梅在自家这套同心圆里,排在最外面。她去五百岗就是要把自己从外围搬回中心位。

一个关键的动作是打麻将。那个被叫做“红烧肉”的老头带着另一对老头老太跟吴艳梅打麻将。打到一半,“我”看出他们在做局,“红烧肉”要吃的牌没人碰,吴艳梅要吃的牌总有人碰,桌底下三双脚在踢来踢去打暗号。十有八九是杀猪盘。“我”看不下去,把吴艳梅的牌推倒,说她明明可以和牌。结果是吴艳梅自己把所有的牌都揉乱了,假装记错了听牌。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吴艳梅在装傻,她愿意给他们钱。

吴艳梅一点也不假装这是温情。她把“温情”折算成了两毛一局的麻将,送来的鸡和豆腐,她回赠高于市价的钱。城里几十万的退休金、奖金、股市利润,她也是这么算的。乡村在她这里变成了同一个账本上的一栏。

但“我”其实对此并不全然接受,会觉得“红烧肉”那只手不老实,拉吴艳梅的手让她浑身不舒服,甚至有了“他想拿捏吴艳梅”的念头。同时回忆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鸡被人毒死、菜地被一夜踩烂,就因为父亲说了句村书记不爱听的话。甚至最后忍不住对吴艳梅说:“你总不至于因为这就生活在这里,给山村老男人纠缠你的机会吧?”这句“我”嘴快说出来后悔了一辈子的话,把故事推到一个尴尬而真实的位置上去:乡村从来不是田园,而是一个由人情、势力、灰色礼物、咸猪手共同构成的政治场。但在这里吴艳梅恰恰活得很好。

这样来看,《五百岗》写的与其说是一个女性回归乡土的怀旧故事,不如说是一笔女性用城市资本购置乡村中心位的政治经济账。

《五百岗》的巧思,不仅是吴艳梅,还有那个炒过股、辞过职、丈夫赌博差点抵押了房子、女儿即将自立的“我”。为什么不让吴艳梅自己说?这才是更耐人寻味的问题。如果吴艳梅自己开口,她的子宫切除、杀鸡、她跟卢雷的清算,这些就会变成女性自陈的、第一人称的“觉醒书”。中国当代文学里这样的写法太多了,赵斐虹偏不写。她让一个跟吴艳梅几乎一模一样、却始终晚一步的女人来讲这个故事。

 “我”和吴艳梅像两面镜子,谁也照不全谁,但合在一起,把这个年纪的女人能遇到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五百岗》把“隐逸”还原之后,剩下的不是乡愁和精神出走,而是一套当代女人必须自己挣出来、经营下去的具体条件。五斗米,她备好了,乡里小人,她伺候着。至于“悠然”,以吴艳梅的方式,她真的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