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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富阳日报

樱花雨里的严陵旧梦

日期: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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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达夫弄·醇文学       上一篇    下一篇

□ 章宝福

那天上午,女儿驾车去江滨西大道赏樱花。车子拐进西大道时,天色正酝酿着一种湿润的青灰色。女儿放慢车速,说:“看,樱花。”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江堤两旁,密密匝匝的樱花树正撑开一蓬蓬粉白的云。时值仲春,雨水节气刚过,富春江的水汽氤氲着,把整条堤路都染成了一卷未干的水墨。

我们寻了一处空地把车停好。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裹挟着江水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女儿撑起伞,我却贪恋这份湿润,径自往花树深处走去。这里的樱花大多是染井吉野,花朵繁密得几乎看不见枝条,一团团一簇簇,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皎洁。偶尔一阵江风吹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着一场粉白的雪。

“真是十里江堤十里诗。”我随口吟道。女儿在一旁笑:“爸爸又犯职业病啦。”我摇摇头,心里却想起另一桩往事,郁达夫这位富阳籍的作家,在《还乡记》里曾这样描写过他的故乡:“富春江的水是碧绿的,山是青的,两岸的沙洲上满是芦苇和野花。”如今站在这里,虽不见芦苇野花,这满堤的樱花却另有一种韵味。

走着走着,雨渐渐密了起来。花瓣沾了雨水,愈发显得晶莹,像无数只小小的玉盏,盛着天降的甘霖。有几株垂枝樱,长长的枝条一直垂到江面上,花朵在风中轻摇,倒映在碧绿的江水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女儿举起手机拍照,我则站在一棵老樱树下,看花瓣一片片落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想起郁达夫《钓台的春昼》里那段:“倘使我能够回到故乡来,像这样地过几天幽闲的日子,那岂不是和在天上一样?”

可不是么,这樱花夹道的江堤,这烟雨迷蒙的春江,不正是达夫先生笔下那个让人魂牵梦萦的故乡么?他在《故都的秋》里写北国的秋色,可心底最柔软的,恐怕还是富春江的春天吧。那些在《春风沉醉的晚上》里流淌着的情感,那些在《薄奠》里沉浮着的人生,此刻都化作这江上的烟雨,淡淡地,却挥之不去。

女儿提议去“小春山”用午餐,我们从樱花林里出来,驱车前往。车子缓缓驶离江堤,后视镜里的樱花渐渐模糊成一片粉色的云霞,只有富春江依然安静地流淌着,像千年前一样。

“小春山”是一家临江的餐馆,装修简朴却雅致。我们选了一楼靠窗的位置,窗下便是缓缓流过的富春江水。点了清蒸白丝鱼、春笋烧肉、马兰头香干几道家常菜。等菜的间隙,雨停了,江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爸爸,你刚才在江边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女儿问。“想起郁达夫。”我说,“我们现在就在他的故乡。”“哦,就是写《沉沦》的那位?”

我点点头。郁达夫一生漂泊,却始终眷恋着富春江的山水。他在《水样的春愁》里写:“故乡的山水,实在是一种不能自己的愁。”此刻我站在这春雨迷蒙的江堤上,看樱花如雪落,忽然有些明白他的感受了。那种对故土的眷恋,对美好的贪恋,对流逝的感伤,都在这樱花雨中交织着,浓得化不开。

菜上来了。白丝鱼肉质鲜嫩,春笋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的清气,马兰头拌了香干,是春天最清新的味道。女儿吃得开心,我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望向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点打在江面上,激起无数小小的涟漪。江上偶尔有船只经过,“突突”的马达声惊起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远了。

用完午餐,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我们决定返程。车子驶过江堤时,我摇下车窗,再看一眼那些樱花。雨中的她们似乎比来时更白了,白得有些凄迷,有些落寞。女儿放了一首曲子,是《春江花月夜》。古筝的清音在车厢里流淌着,和窗外的雨声、江水声、花落声交织在一起,奏成一曲春日的送别。

车过严陵滩,我忽然想起郁达夫《自述》里的诗句,“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山川”。一千年过去了,严陵滩还在,富春江还在,只是看花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郁达夫先生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十里樱花堤,不知会写出怎样动人的文字?

回到城区,雨还在下。女儿去上班,我独自坐在书房里,翻开《郁达夫散文选》。扉页上,是他那张瘦削的脸,眼神忧郁而深邃。我仿佛听见他在说:“故乡,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而今天,在这樱花如雪的春日里,我用自己的方式,体味了这份心情。

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渐密。富春江的樱花,此刻怕是被雨打落了不少吧。不过没关系,明年春天,她们还会再开。只是不知道,那时看花的人,会不会也有一个像我这样,在花雨中,想起百年前那个忧郁的富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