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洪华
杭嘉湖一带，嘉兴粽子声名远扬，肉香醇厚、油润入味，却偏油腻，多食易腻，也不易消化。而在富阳湖源窈口村，藏着一味与众不同的灰汤粽：口感软糯、清润不粘牙，糯而不腻，碱香柔和温润，更兼养胃健脾，老少皆宜。
窈口灰汤粽，渊源可上溯至西晋周处《风土记》，书中载：“用菰叶裹黍米，以淳浓灰汁煮之，令烂熟。”窈口灰汤粽有据可考已有三百余年历史，为富阳区非物质文化遗产。自清代起，村里户户皆擅此技，世代口传心授、手作相承。
乡间还流传着一则故事：古时村里有大户人家不幸遭火灾，屋舍尽毁，存粮米面被草木灰浸透。后人意外发现，经草木灰浸染的米面，色泽金黄透亮，口感愈发软糯，更耐存放。此法便慢慢在乡间传开，代代沿袭，成就了如今的窈口灰汤粽。
我有一位窈口朋友，每临端午前夕，总会特意捎来几只自家做的灰汤粽。剥开青嫩箬叶，粽身呈温润琥珀之色，金黄透亮、肌理莹润。轻咬一口，草木清芬与箬叶幽香萦绕唇齿，回甘绵长。
我自幼长于乡村，每逢端午、过年，父母也常会裹上几十串粽子。只是从前家常粽子多紧实偏硬，尤其是白米粽，与窈口灰汤粽的气韵、风味全然是两种格调。特别是古法灰汤粽天然耐存，常温下放四五天依旧风味不改、不易变质。
那次曾专程去往窈口朋友家中玩，只见房屋顶楼遮阳棚下，一捆捆干稻草整齐堆放，足足有上百斤。我好奇问道：“阿姨，囤这么多稻草派什么用场？”
朋友母亲笑着答道：“这都是留着做灰汤粽的。每年秋收稻谷归仓，便把稻草晒干收好，专为来年做灰汤粽备料。”
阿姨看我很感兴趣，便热情地向我介绍老祖宗传下来的灰汤粽制作门道。
第一步，就是先将择干净无霉的干稻草，置入大铁锅慢烧至成灰，待冷却后用家里的竹米筛筛去粗渣，只留细腻草灰备用。再将细灰装入纱布袋，架在木桶之上，以开水反复淋浇，滤出褐中带黄的天然灰汤，静置沉淀12个钟头，轻轻舀取上层澄澈清透的灰汤待用。
继而备好新鲜圆糯米，倒入木桶，注入澄清灰汤，没过米面约2公分，浸泡2—3小时。待糯米浸染成浅琥珀色、呈半透明状，便可捞出沥干，无须再清水冲洗。
提前将箬叶浸泡发软，细细刷洗干净，剪去根部硬梗，入开水焯煮两分钟。这般处理，箬叶柔韧不易折裂，更能激发出清冽叶香。
包粽是最见功夫的一环。取两片箬叶相叠，折成尖底漏斗形，尖角严实不漏米；中间可纳入鲜肉、豆沙或蛋黄等馅料，再填灰汤糯米轻轻压实，折叶封口。旧时多用浸透撕条的箬壳捆扎，如今常以棉线缠绕系紧；讲究扎而不僵、紧而留余地，既不散漏，又给糯米煮熟留足膨胀空间。
最后，将包好的粽子整齐码入土灶大铁锅，倒入备好的灰汤，没过粽面，可酌情添少许清水。先以青柴猛火滚4小时，再转文火慢炖4小时，之后熄火留炭火焖足八小时。中途将粽子上下翻动一二遍，受热均匀，方能熟度一致、里外入味。
听着阿姨娓娓道来这整套古法工序，仿佛已然嗅到粽子草木的清香，唇齿生津，心底满是期待。
如今的窈口灰汤粽，早已走出山乡、声名远播。不仅是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登上央视直播榜单，入选浙江“妈妈的味道”十佳美食，连年亮相省、市两会餐桌，广受赞誉。可喜的是，每至端午时节，单日外销便可达十万余只，这枚藏着山乡烟火、传承千年古法的灰汤粽，已然成为富阳乃至江南极具代表性的舌尖美味。